乱世谍谋(271)
夜里有阵雨,深夜时分,电闪雷鸣,瓢泼而至。
海齐也有雨。
楚奕去了民间巡查,刚回到国都。战乱几十年,大片肥沃的土地都撂了荒,须得重新开垦。粮仓空乏,人丁稀薄,水利失修,大河泛滥,瘟疫与蝗灾不断。偏那些犬狄人做惯了上等民,叫他们拿起锄头比杀了他们还难。被奴隶几十年的宁希人好不容易翻了身,家家户户都要报血仇,甚至有地方县官带头抓捕犬狄百姓屠杀的,一桩桩一件件的麻烦事,可谓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叫海齐百官忙个不停,叫苦不迭。
尤其,楚奕签下的一条条高压的诏令,叫文武百官脚不沾地,觉得简直要逼死个人。有那想偷个奸刷个滑、或者中饱私囊作威作福的,却不想楚奕是当真会微服私访,哪怕屡遭犬狄人刺杀,他也要一地一地亲自巡查,看看治下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看看政令究竟有没有走样,问一问地方主官与百姓有何难处。
调整政令、拔擢良才,处置起欺压百姓的恶霸、官匪勾结的败类也毫不手软。
楚奕的治下一天天步入了正轨,他“爱民如子、克己奉公”的名声传开,渐渐的有了些民生安定的模样了。
但他仍觉得慢,日日夜夜,但凡闭
眼,楚奕就会想到在车黎的林妍,不知她在面对着什么人、经历者什么事,甚至他时刻会有感觉,似乎这一刻妍儿就会在车黎遇到危险,寝食难安,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心悸,气促胸闷。
林妍不会主动给楚奕写信报平安,楚奕只能让陈景给葛白写信,请葛白传来林妍近况。葛白在回信里写,他们将军说了,建议楚帝找个女人立个皇后,少一天天的操她的心,病就好了。一句话叫楚奕黑了脸。楚奕让陈景把信收好,等林妍从车黎回来,楚奕一定要拿着信好好问问这姑娘,到底是她想上天,还是想把他气到西天。
这一晚,海齐的大雨下了大半宿,哗啦啦的大雨声里,楚奕梦见一阵阵箭矢的破空声比雨点更密更疾——
成千上万的青衣军将士,把箭锋对准了林妍。
好像他就是妍儿,妍儿就是他,成千上万枚箭矢穿心而过,扎的人千疮百孔,心里是一阵阵生不如死的抽疼。
屋外哗啦啦的大雨渐小,林妍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眼前。外面是电闪雷鸣的暴雨,楚奕看见毛毡大帐里,狂风卷着雨星吹开帘门,一豆灯影被吹的飘飘斜斜,冰冷的雨星打湿了地面。妍儿坐在桌前,埋头痛哭,声音低哑,隐没在狂风骤雨里,竟比在菀南昱王府时,更痛不欲生。
第153章
他着急,想跑过去看看她发生了什么事,却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她的身边。
楚奕惊醒。
梦里万箭穿心的滋味太清晰,久久不能散去。楚奕大概懂了他孤军北上时候,妍儿在西雍的煎熬。
算着时日,犬狄的春猎应当开场了。楚奕不敢想妍儿在那凶残的车黎部遇上了什么事情,心焦心灼,直到半个月后,他收到了冰卫护送而来的箱子,和书信。
楚奕深夜回宫,侍卫说西边送来了东西,放在书房里了。
楚奕虽自立为帝,却没有兴修宫殿,居处也不过一座简单的府邸,还没有以前的楚府大。毕竟都城也是临时的,以后的宫殿怎么修,他还想到时候问问林妍的意思。
“西边”就是林妍那头的意思。
楚奕快步,一路跑去了书房。
护送着两个箱子和一封书信来的冰卫没有走,见到了楚奕,把信封信封奉上,说,“姑娘说,请您代她为信封里的烈士立下衣冠冢,替她年年扫墓祭拜。”
楚奕闻言呼吸一重,那沾了水汽的薄薄潮潮一封信,有千钧重。
楚奕拆开了信,一页页轻薄纸上,写满了一个个名字。
第一个韩辑,楚奕知道他。东雍的征伐战里,韩辑最是出色,智勇双全,又年轻,楚奕对他也起了爱才之心。但那一众青衣军将校军官们,也就韩辑最不服他,总是跃跃欲试地想挑衅他一下较个高低。那一日在青衣军的践行宴上,也是韩辑带头劝酒起哄的最狠,后来林妍过来从他手上接了酒,那小子才算消停。
楚奕问过晋慈,韩辑为什么没有来,晋慈说他来了,渡江时候他们还一路,但是不知被林帅派去了何处。又说韩辑留了一缕头发,说若是以后的庆功宴上没他,就帮忙立个碑,把这一缕头发葬去琬县,据说是他父母的故乡。
四页纸,一百三十二个名字,二百八十多个字。
一笔笔力透纸背的字上,写的是林妍满腔的仇和恨。
另一名冰卫又默默地递上了钥匙,说,“姑娘说,箱子里面,是您先辈的……遗物。她说希望您不要打开,立冢下葬,请烈士前辈入土为安。但打不打开在您,钥匙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