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谍谋(91)
丝丝点点的黑灰飘荡在空气里,刺鼻的烟熏的味道呛得人连连咳嗽。
太阳隐在浓浓的云层里,天空似乎也被熏得灰蒙蒙的,阴阴冷冷。
白墙朱瓦上遍布烟熏火烧的痕迹,青石砖铺的老街道上到处散落着米粮、绸缎、珠宝、纸片,还有尸体和污血……暮色渐渐合拢,屋宇树木投下被拉的长长的阴影,倾覆住一地狼藉凌乱。
有妇孺的哭声,有邻里的劝慰。有人用白布草席裹住亲友的尸体默默抬走,有人收拾着烧塌的屋梁、满街的废墟……
这是林妍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而今成了如此模样。她心中不忍,说道,“再调出两个营,协助百姓们清理废墟,重建房舍。找三司的人过来,赶快安排难民食宿等诸项事宜。”
葛白领命而去。
第二日轩明来了信,说川南至京城这一路的州县都已收复打通,不日川南大军便可入京汇合,川南王与林氏诸人都在川南军中。而轩明带着先遣军,最晚明日便到。
川南大军打的也是“清君侧”的旗号,可眼下,“君侧”已携着“君”逃去了菀南。丢了帝都
的流亡小朝廷自弃基业,林妍想了一下,三省宫里,还囚着废太子的遗腹子。
当年废太子惊惧而亡后,身怀六甲的太子妃在这几乎被遗忘的地方产子,然后与皇长孙轩敬一同被遗忘着。
或许这就是被遗忘的好处,高高厚厚的宫墙围起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隔绝了氏族的目光,隔绝了一轮轮入京的军队劫掠,隔绝了纷乱战火。于是当林妍打开宫门的时候,断了一个月粮食的废太子妃,还茫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妍命亲卫停在外面,独自步入萧瑟清冷的庭院。
推开挂满蛛网的院门,林妍看到个瘦脱了形的女人,牵着个头大身子小的孩子,在院子里挖土。
林妍知道,十年以来,这里只有废太子妃与皇长孙,就是眼前这两个蓬头垢面的人。
废太子妃愕然抬头,惊恐地护着孩子连连后退,喏喏告饶道,“别,别过来!都给你,都给你们!求你放过我们,求你……”
她抛来一块脏兮兮的东西,林妍接了,才发现,那是一块不知被埋了多久的红薯。
皇权倾轧下,这一对侥幸苟命的母子,是可怜人。
林妍慢慢走过去,放缓声音安慰,说道,“太子妃,您别害怕,我来接你们出去。”
废太子妃茫然,“出去?”她的眼光慢慢汇聚,问,“你是谁?”
林妍说,“林太子太傅义子,林茕。”
林太子太傅的义子/女,这是林妍的新身份。林旸身体羸弱,旧伤复发,最终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前不久病故。林氏二房终究断了香火,林氏族长林长仁已将她记在林长义名下,承继衣钵。
林妍将废太子妃安顿好,就见魏钊来找她。
魏钊早上去了趟八角巷。十多年前他还在京城做乞儿头头时候,魏钊是西城的乞儿王,刀疤脸是南城的混子霸,两拨人马因着抢地盘不打不相识,二人认作结拜兄弟。林妍小时候跟着魏钊混的时候,也时常随他去刀疤脸处串门闲话,不过年头太久,刀疤脸不认得她相貌了。
刀疤脸对京城三教九流门清,林妍叫魏钊去找刀疤脸,有刀疤脸协助,青龙军掌控京城事倍功半。
魏钊回来,说有事要与林妍密报。
林妍疑惑,屏退了旁人,与魏钊东隔间说话。
“魏哥,什么事?”私下里,林妍与魏钊私交相论。
“老疤与我说了一件事,”魏钊道,“妍妍,你之前是不是托他打听过一个郎中?”
确有其事,那郎中的方子毒死了母亲,林妍必要找他。可她也知道过去了十年,如同大海捞针,本不抱希望,听魏钊如此问,林妍眼睛一亮,问道,“还真找到了?”
“有了下落。”魏钊答道,“你就给他一张模糊画像一个十年前出没的地方,老疤本也不想白费工夫,可打听过去发觉那地方是你家,才留了心。那郎中是江湖游医,不过那年恰巧来到京城,老疤查到京城之外就没了线索,不想正好那楚四少爷也在大力气找这郎中踪迹。就上个月,楚四少爷的人把那郎中从楣州押回来了,眼下就关在京兆大牢里,你现在过去,大约人还在。”
实在是意外之喜,林妍道了声谢,就往京兆府地牢去。魏钊知她不便带人同行,又不放心她一个人下大牢那种地方,与她一道前去。
京兆府的地牢同样是被人遗忘了大半个月的地方。
照明的油灯耗尽了煤油尽数熄灭,通向地下的狭窄甬道漆黑一片,魏钊举了火把走在前头,一下台阶,腐臭与发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