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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不负朝+番外(254)

作者:槿于书 阅读记录

祈繁伸手抚过那些字迹,指尖触到纸张边缘细微的卷曲——

这封信显然曾被反复拿起又放下,或许祈雁在写下它时,也曾像他现在这样,犹豫不决。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祈繁猛地收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

他盯着那封遗书,忽然冷笑一声,抬手将它扫到了角落。

信笺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惊起一缕尘埃。

——毫无疑问,祈雁是个失败的父亲。

活着时不曾管教过他,死了倒想起来要留话?

祈繁盯着地上那封信,胸口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躁意。

他与祈雁之间,似乎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祈雁待他,与其说是父子,倒不如说是君臣——规矩周全,礼数周到,却总少了那么几分活气儿。

幼时祈繁闯了祸,祈雁从不曾像寻常父亲那般或责骂或管教,只是远远站着,眉头微蹙,目光里带着几分他读不懂的复杂。

久而久之,祈繁也学会了在父王面前敛起所有情绪,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再规规矩矩地退下。

他们之间哪有什么父子温情?

如今人都死了,倒想起来要当个尽责的爹了?

可笑。

偌大的长安中,除却娘亲,真正让他觉得亲近的,竟是亓家的表亲。

那些年里,亓府成了祈繁第二个家。

亓希教他练武,亓幸陪他读书,连亓家的厨娘都记得他爱吃的点心口味。

有时玩得晚了,祈繁便赖在亓家不肯回去。

闻琬音总会笑着吩咐下人:“去王府说一声,小繁今儿歇在这儿了。”

如今想来,那段时光竟像是偷来的。

窗外风声呜咽,烛火摇曳间,那封遗书上的瑞兽纹饰忽明忽暗,兽目处的玛瑙折射出一点微光,恍若泪滴。

祈繁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忽然觉得这王府大得可怕。

——

亓希出事的消息传来那日,初春的长安落了那年冬天未落的雪。

亓家祠堂里,许久未曾露面于人前的祈繁跪在灵前,盯着“亓希”二字看了许久,忽然笑出了声。

他想起从前某年冬日,亓希穿着簇新的浅色骑装,在梅树下朝他挥手:“小繁,等我回来给你带西域的葡萄酿。”

那时梅瓣落在她肩头,像极了此刻窗外飘着的雪。

他终究缺席了她的十六岁生辰。

瓷片没入腕间时,祈繁竟觉得痛快。

血珠飞溅,入目一片猩红。

祈繁恍惚想起小时候发烧,亓希彻夜握着他滚烫的手,轻声哼着童谣。

若说亓幸执意飞升上天,是为了提升实力,那祈繁和他的想法完全不同。

祈繁认定亓希执念深重,必然成鬼。

他要找到她。

黄泉路比想象中拥挤。

无数游魂浑浑噩噩地飘荡着,面容模糊得像被水洇开的墨。

祈繁攥紧腰间的藕白色荷包。

那是亓希绣给他的生辰礼物。

“要怎样才能被她找到呢?”

长元灯笼投下惨绿的光,照在他新换的衣裳上。

赤色抹额缀着金铃,橙黄相间的袍子绣满翠鸟,紫粉披风在阴风里猎猎作响,活像只被雷劈过的锦鸡。

路过的老鬼直摇头:“作孽哟,长安国的小瑜王疯了。”

他全身上下最正常的,便只有腰间悬着的藕白色荷包。

尽管这样看着十分诡异,可疯疯癫癫的祈繁哪管这些?

他不在乎。

祈繁一直是个疯子。

从活着到死去,从人间到幽冥,他从来都是那个喜怒无常、乖戾偏执的祈繁。

高兴时大笑,发怒时杀人,疯起来连其他煞鬼都躲着他。

这样的人,哪会有真心实意的朋友?

祈繁日日徘徊在忘川畔,把铃铛摇得震天响。

有时对着虚空喃喃自语,有时突然大笑三声。

渐渐地,鬼差都绕着他走,新死的魂魄却总爱凑过来看热闹——

毕竟这阴沉沉的幽冥,难得有如此鲜活的颜色。

“听说没?那个穿得跟霓虹似的疯子……”

“据说是为了找人才……”

流言像磷火般在鬼域飘散。

祈繁把荷包里的梅花瓣倒在掌心,那是亓希最后捎给他的春信。

如今早已枯黄,却仍固执地留着淡香。

后来宁王府的牌匾蒙了尘,祈繁便搬去了皇陵。

汉白玉碑林里,至少还能摸着冰冷石刻,假装在听长辈们训话。

北风呼啸的夜里,他裹着花里胡哨的披风靠在墓碑旁,忽然想起儿时偷喝亓希的葡萄酿,被父王罚跪祠堂时,亓幸悄悄递进来的那盏蜜水。

“表姐…”彩衣少年对着虚空伸手,叮叮当当,“你看见我了吗?……”

——

——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已经过去了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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