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101)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过是一日之始的晨光照在墙上,变换了三种颜色;或是一成不变的红褐汤药接连下肚,苦了三天嘴巴;又或是三个人的说话声只剩他一人。
第四天,棠宋羽坐在床边,听着医佣带来的消息,心中更加揪紧。
不知为何,自从先帝驾崩,沃城上下戒卫森严,最近几日更甚,每到整时,巡检使都会带着甲兵游街巡查,说是按例巡检,但又不说检查什么。城中不少商铺都关门歇业,连街道上都无一商贩,搞得人心惶惶,恐有事变。
最关键的是,先帝遗体至今还未送去天景皇陵安葬。
半月之期已过,他却始终没有她的消息。
他摸着手中白玉自我安慰道,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入夜后,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棠宋羽猛地坐起身,洁白的额头冒了不少冷汗,不等缓神,他不顾腿伤爬起身,半身趴在床几上,推开窗户朝外望去。
紫电划过夜空,滚滚雷声接踵而至,狂风夹杂着雨点飘进来,落了一脸冰冷。
棠宋羽怔怔望着漆黑夜空下不时闪烁的泛光枝节,心中不祥预感愈发强烈。
就在刚刚,他又梦见她出事。
狂风掀起船帆,入眼惊涛骇浪,他看见她处于风暴中心,掀身而跳,坠落海中。
潜入海底时,她身上萦绕着暗红色雾霭,他害怕腥味会引来祸端,便背着她浮出海面。
而正当他驮着昏迷不醒的人游向岸边,雷声泼落而至,他从梦中惊醒。
棠宋羽拿出脖颈间的玉石,诧异发现玉石中竟多出了一道裂纹。
若这一切不是梦,那她岂不是……
他想再次入梦,却因内心焦急慌乱,迟迟无法入睡。
等到不知何时入睡醒来后,竟一夜无梦。
长命石上的裂纹依旧在,像一道闪电劈在身上,痛得他难以呼吸。
泛白的关节紧紧握着玉石,半晌用力砸在了自己腿上。
她若出事,他难辞其咎。
棠宋羽本来期待她的消息,遭此一梦,他害怕听到有关她的消息。
可噩耗很快传来,玄家世子在海上突遇贼寇劫船,船上无人生还,世子下落不明,怕是已葬身鱼腹。
棠宋羽坐在床边,握着白玉,一动不动。
医佣晚上来换药时,他还是那个姿势,连位置都不曾挪动过。
只是比起白天,他眼中多出了许多血丝,在烛火照耀下,青眼显得更加通红。
“你知道,该如何看见鬼吗?”棠宋羽还是那个姿势,只是抬了脸,目光缓慢地移到他的脸上。
冷不丁的诡异问话将医佣吓得不轻,嘟囔着“这世上哪有鬼”,临走前劝他早点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没有鬼……
棠宋羽抬眼见窗户紧闭,犹豫了一会儿,左脚踩着光滑木板,手撑着床边缓缓而起。
伤腿悬挂,单腿难以保持平衡,他只挪动了几步,就疼得摇摇晃晃摔倒在地。
双肘及时撑地,这才避免伤腿再次砸落。
望着还有几步距离的窗台,他倒在地上痛苦阖眸。
说好的来接他,说好的做鬼也不放过呢……
“骗子……”
他摸着白玉上的字,泪落了一晌又一晌,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他看着白玉上的“凝”字,小心吻了上去。
“若是殿下不来找我……”
他就去找她。
第33章
半月之期又过五日,国丧期结束。
日升潮退,繁华凋谢,沃城失了昔日盛景,生机不再。
兵甲铿脆,频繁的巡逻驱走了街上本就稀少的行人,引得商户小贩叫苦不迭,却也只能盼着这样的日子早点结束。
还不等出现转机,傍晚时分,一纸告示张贴,第二天,沃城城门紧闭,上下有重兵把守,哪怕是持有出城令牌的商队官员,也统统被守门的将领驳斥回去。
封城令一出,笼罩在沃城上空的乌云倾轧,将惶惶不安的人心提在嗓间,又重重摔下。
然禁令之下,必有人反。
因全城封锁,进出不得,货物无法运送,而郁庄药材消耗巨大,眼看就要熬不出药汤,黎族几个医师长老登门造访亲王府,却都吃了闭门羹,无功而返。
缺少药材,郁庄迫不得已按照伤情划分,停了一些伤者的药汤,其中就包括棠宋羽。
对此,他既无半点喜悦,也无一丝不满,仅仅是从床上撑身下来,倚在窗边望着远处。
青山伏于淡墨,琥珀映照海天,红壤丘陵被日光晒得干涩,平添了零星苍白。
一身暖白轻衣宽绰,腰间系带垂落身后,消瘦背影似有拨不开的浓雾,只待一阵风,就能轻易将人托起,飘向海潮归息处。
身后木门被人推开,来人进门愣了一晃,诧异道:“恢复的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