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130)
果子早已清洗过,镜释行放到旁边就要出去,小女君却忽然跳了下来,拉住了他的手。
“师甫,若我愿意留在山上修得百年道法,你会为此感到欣悦吗?”
山上并不缺少寻仙问道者,所求无外乎是心静、能力与长生。
而她稚语天真,要为他的欢悦而忍受修行仙道所带来的百年孤寂。
镜释行垂下眼帘,看着那与年岁不衬的认真神情,抽手断然离去。
夤月宿悬空,山风不言休。
昏暗室内中,身影立于床边,来人抬指将睡梦中的小女君点醒,负手道:“起来修行。”
小女君睡得正香,忽然被叫醒,眼皮挣扎半晌还是没睁开,在床上翻了个身又朦胧侧眠。
镜释行二话不说,连人带床一起送到了外面。
没过一会儿,殿外就传来她气急败坏的骂咧声。
“会仙法了不起哦,会仙法就能大半夜把人传到屋外吗。”
声音虽小,但他仙人之躯,六感极佳,别说是她自以为小声的抱怨,就连隔壁山上的鼾声,他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好冷……”小女君抱着身子冻得直哆嗦,见身影出现在檐下,立马狗腿地凑了上去,却被冷漠貌美的师甫毫不留情地拎起来,“修仙先淬体。”
“哦……”
寒风中,小女君忍不住瑟缩脖颈,耳畔传来一声“坐好”,她只好又抖着肩膀让自己保持端坐。
谁让她所选的是他。
喧嚣晨风将山上积银都吹洒,感受到天光渐亮,小女君眯缝偷瞧,捻花的手指修长无瑕,立于身前纹丝不动,未束的长发随风拂过俊朗面庞,点点玉沫沾染的月稍也微微颤动。
世上当真有如此洁白无瑕的美玉。
她看得心醉,肩膀不自觉往旁斜倚几分。
“师甫……”
镜释行早就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轻唤后,他睁开眼,侧首望着靠近的眉眼,“何事?”
“师甫长得真好看,比天景城坊间盛名的无垢郎君还要好看百倍。”
“……”
她伸手拂过面前,将被风啄乱的发丝绕到耳后,笑而轻喃道:“若早知昆仑山上有师甫这样的美人,我定早早上山,将师甫接到家中去,日夜为我修行淬体。”
直白话语实在轻佻放荡,其心魂虽长于年岁,但从她还未长齐的稚齿间说出来,简直……
沉默了片刻,镜释行收回目光,站起身睥睨道:“以下犯上,罚山石……一百石。算上昨日未完的两百,一共三百石,日落前送上来。”
她显然不想,一番交涉无果后,便苦着脸道:“师甫……我不记得路。”
连这句话他都早有预料,摊开掌心,一只白蝶缓缓飞绕,他唇边念了句“带她回来”后,白蝶就轻飘飘晃动到眼前为她带路。
如此,小女君尽管再不情愿也只好耷拉着脑袋,乖乖跟着白蝶走。
白蝶引路,载歌载舞。
横川索桥连接两山,高悬于云雾之上,她全然不畏高,哼着不成曲的调子,一趟又一趟跑过摇晃索桥,将山石卸在殿外,直到山尖割破红日,落霞浸染西天,镜释行携着流云剑归来,就看见她坐在山石堆上,笑着对他招手。
“师甫,你回来了。”
“……”
她的心魂,比燃烧天边的赤霞还要烈艳。
镜释行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你是如何运送上来的?”
小女君走到他跟前,摊开磨出血泡的手:“当然是一点一堆抱上来的,你看我都受伤了……。”
然而他的视线越过了泛红掌心,紧盯着她的眸眼,重复问了一遍。
“你是如何将山石送上来的。”
尽管心虚,她还是仰着脖子对上那人冰冷的眸眼,“是我自己……”
“白蝶为眼,可引路,亦可传声,你在宗门是如何装惨请人帮你运送山石,为师都听见了。”
那心虚的眼睛总算低下,一阵晚风吹过,她撇嘴嘟囔道:“师甫没说不可以请帮手。”
“嗯,我的确没说,但我昨日应当说过……”
白蝶扑闪着翅膀缓缓落到镜释行指间,顷刻间化作白烟散去。
“欺师者,当罚万斤重。”
第41章
万斤何重?
予滂沱奔流,不过是飞溅水花,瞬迂不见。
予玄凝而言,是出鞘斩碎的霜齑,百日不消。
纵然她撒了谎,训诫完,镜释行还是蹲下身,将她掌间的血泡挑去,冰凉的仙法施在手上,她的魂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抬首静静地望着,霞光浸目,金纹也被描红。
“日后,莫要骗我。”
浅棕眸光闪动,眨眼间,她便扬唇轻笑。
“好。”
当盈余烈焰覆手沾身,灼灼琉璃,再无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