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194)
棠宋羽木讷地放下手,靠在桶边无力地合上眼帘,任云雾吞噬他的呼吸。
洗不掉的何止这一处,他连心都落了寒灰,脏的不堪入目。
门外有人试图开门,他事先落了栓,外人自然进不来。
若在平常,棠宋羽会回应一下门外男侍,但眼下,他不想说一句话,便充耳不闻不问,当门外无人存在。
门外很快没了动静,沐房安静地连呼吸也能听见。
手掌缓缓向后摸索,在成片的乌紫上小心轻摁,疼痛钻上眉梢,棠宋羽睁开眼,起身抬腿时,动作格外小心。
水珠流经过腰腹,顺着浅壑最终滴落在地板缝隙,被踮起的脚尖踩过。
擦身穿衣,踩着轻便足编,棠宋羽不紧不慢地来到镜前,看着脸上泛肿的痕迹,和脖子上的大小不一的红痕,轻叹无声。
他起身缓缓走到门边,将木栓拔出,别在了一旁凹槽,门一开,便有冷意窜上脖颈,将温顺眉眼也吹皱。
冷意或是来自秋风,又或者,是来自门边倚靠着的黑影。
黑影并非全身穿着深色,只一件长而宽松的披袍,团窠织金排列点阵,以抵御降温的月色。
长袍下的朱红裙摆随转身而轻晃,棠宋羽望着熟悉的面庞,忍不住轻声道:“殿下为何不出声?”
她睨了一眼,不轻不重,和点在胸口的力度完全不同。
“怕你跳窗跑了。”
被触及后的胸口,酸楚迅速扩散,棠宋羽任凭她推着后退,看着她抬脚关上了门,从袖中掏出了巴掌大的玉盒,扬眉命令道:“脱了。”
“这种事情,交给男侍去做便好,何须殿下亲自动手。”
“脱了。”
她面无表情重复了一句,棠宋羽静静地望着她,一动也不动。
两人面对面站着,即便相距不远,玄凝却恍惚觉得,此刻相隔的距离,足足横跨星汉。
即便她向前挪了一小步,那距离丝毫不减,反而更加遥远。
“后背不疼吗?”
“殿下不累吗。”棠宋羽后退了一步,望着她的手说道:“殿下与其在这里纠缠,不如趁早回去换药。”
“若你现在转身脱衣,我便能早些回去换药。”
三两句话又绕了回去,棠宋羽摇头笑道:“清尘浊水,殿下莫要脏了自己。”
“水本清,若非尘落,怎会浑浊。”
“……”
半晌犹豫后,棠宋羽抬眸问道:“殿下已经……查到了吗?”
“没有。”
玄凝往前挪了一步,见他不再后退,便将手上的药盒放到了一旁案上。
“你说的案子,跟我现在要给你上药有关系吗?”
“有。”
他回答地斩钉截铁,她只淡淡嗯了一声,便伸手握住他的衣带,“先就先上药,之后再查。”
紧系的衣带一拉便松落,他覆上了她的手,将下一步的动作遏止在掌心。
“不必,只是皮肉伤,不出半月便可自愈。”
“别人面前逆来顺受,在我面前傲雪凌霜,棠宋羽,你可真会折磨人。”
“是殿下自己折磨自己。”棠宋羽松开了手,连带她的手也一起从衣带上松落。
“是。”她的手倔强地再次搭上腰间,“所以你还隐瞒了我什么?不妨一次性告诉完全部线索,我好追查个水落石出。”
棠宋羽望着被她抓在手中,随力气抽走的腰带,沉眉唤道:“殿下。”
“若我说,一切皆事出有因,而我无能为力,你愿意信我吗?”
第61章
旭和十四年。
白灾后的琼国,一时纷纷攘攘,连冬雪都觉得吵闹,领着寒风呼啸穿过街角弄堂,把围挤在一起的人群吹乱四散。
顺着人群走上了石桥,过往北风将苍白面色削挑上红紫,棠宋羽经不住竖起领子,将脸埋在毛绒中。
身上的保暖衣物是她人捐赠来的,没有破洞补丁,甚至没有一丝明显褶痕,干净如新,想来原主并未穿过几次。
一路问询,他总算在一个时辰后,找到了位于城东街口的司民署。
可能是连续几天繁忙,署官脸上净是不耐烦,接过他的符牌,在满是纸张的桌案上翻找了两三下,便回头道:“还没办好,你明天再来。”
“可是……那位大人让我今天来……”
那位署官皱眉站起来,“可是什么可是,说了没办好,你就算……”
棠宋羽眨着眼,望着突然朝他露出微笑的署官,深深颔首道:“好,多谢大人告知,大人可否将符牌还给我,我明日再来。”
署官拿着他的符牌,看似在端详上面的刻字,实则将身着华贵面料的小孩模样打量了无数眼。
籍贯是宋县,又是个好拿捏的豚猪。
“棠宋羽……本官突然想起来,昨日在楼上见过你的户籍,许是文使遗漏了,你要不跟我一起上楼找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