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231)
“庄主……”青禹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只得将手里的酒杯还了回去,“庄主想喝便喝吧,喝醉了便不会再想起他了。”
旭和二十六年,中秋宴会,玄家庄主醉倒杏花园,被随身护卫背走时,口中还念着已故君夫的姓名。
“棠宋羽……别走……”
“骗子……明明是你先丢下我……”
“我就不去找你……气死你……”
一声轻叹,天覃望着离去身影,终究将心中憋了许久的话道与夜风。
“我曾羡慕你可以自由翱翔,可如今,连你也被困于此,不得抽身。”
身后女官脚步匆匆,“陛下,黄大人喝醉了,嚷嚷着要你回去。”
“喝醉了便送回去,难不成还等着朕背她。”
“黄大人她……”
“怎么,她又在念叨朕以前的那些浑事?”
“呃,是。”
“她长着嘴就是要说话的,朕还能捂住她的嘴不成。”
天覃回了身,头上的金蛇拥凤冠在烛灯下流溢着光泽,贴晶纸,描丹红的眼尾华而不媚,朱唇轻勾,直教人不寒而栗。
“走吧,再不听,可就听不到了。”
*
花香薰缭的水雾冉升,水面之上,不见人踪。
步履在房间转了半圈,但听几声咕噜水声,闷闷从水下传来,玄凝回到木桶边凑头一看,不由得抱手笑道:“画师这是做什么,要变回美鲛人了?”
明知她来,他还是不肯出来。玄凝抚上腰带,装作要宽衣的样子吓道:“既然这样,那我只好下去陪画师洗了。”
“……”
片刻,棠宋羽一脸不情不愿,从水下探出了湿漉漉的脑袋。
“殿下有事吗。”
“有事。”
他终于舍得看她一眼,“何事?”
“我身在祠堂,听说某位画师拒绝成衣匠量尺寸缝制嫁衣,所以就想来问问为何。”
玄凝伸手想拨开紧贴在他脸上的头发,棠宋羽却只身往后,躲开了她的手,“殿下自重。”
“……好,我自重,那请画师好好回答我。”
她退后一两步,与他保持着距离,水中倒映的眉眼不觉添上哀伤,对影轻启,话语冰凉。
“没有为何,就是不想。”
“你是不想让人碰你,还是不想与我成亲。”
她说话永远一针见血,棠宋羽转了身,只留下一个后脑勺给她看。
“都不想。”
好一个都不想,玄凝气得只想把美人的榆木脑袋掰过来,使劲晃,把脑子里进的浑水都晃出去。
“你非要这样说话气我是吗。”
冷笑声从美人唇边轻声呵出,棠宋羽回眸望着那双眼睛,悲戚笑道:“是殿下嫌我脏,是殿下让我出去,也是殿下说‘成亲一事,再待考量’。”
“……”
“我也想问殿下,既然如此,为何跑来兴师问罪?”
背上的鞭挞伤疤在热雾中隐隐刺痒,听到衣料滑落的轻响,棠宋羽疑惑回眸,却惊的出了水,“怎么伤的?”
“你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玄凝回眸睨视,“二十鞭罚,一鞭不少。”
二十鞭……
棠宋羽刚伸手想去触碰,她却穿上了衣袍,系上了腰带,回身道:“解药灌服,你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而我清早便去宗祠领了罚,即便你想要我宠你,我也有心无力。”
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面庞微微讪红,抿唇又坐回了水中。
“殿下没有说。”
“见求欢不得,某位美人可是自说自话,说我始乱终弃,说我嫌他脏,说我是骗子。”
手指轻轻拨动水面,这一次他倒是没有退后,任她挑着下颏摩挲道:“之后,是谁托人把画像送到书房,又是谁一直躲着不肯见我?”
玄凝俯下身子,隔着雾朦朦水汽,歪首打量。
“是谁连男侍都不让碰,却又在沐浴时不再上闩。”
说话间,距离逐渐缩小,分不清是水雾还是她的呼吸,氤氲在鼻尖唇上,带来阵阵湿热的痒意。
棠宋羽忍不住想要凑近,她却往后躲了一下,带有肉茧的指腹轻揉,吐气也似春风撩人。
“不想与我成亲?”
“想……”
他又小心往前挪了挪,见她不再后退,阖眸便要落吻。
阻隔的手指微微用力,美人睁开眼满是委屈,玄凝勾起了嘴角,“不想要别人碰你,包括我?”
“不要别人……”
他张着唇,眼尾亦是动人的红燕。
“要殿下……”
“只要我?”
杏花绽放的笑意比缭绕花香还要熏得人醉,棠宋羽握住了她的手,仰着氤氲目光喃道:“只要你……”
她总算挪开了手指,俯身赐予他甘甜。
唇间动作温柔小心,他不觉红了眼眶,用略沾着水珠的指尖覆上她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