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246)
收拾完琴谱,棠宋羽总算肯抬起布满血丝的黯沉双眸,顺着他进来时说的话问道:“你怎知她薄情寡义。”
“这还难吗,她居然能说出那样的话来……”嘴比脑快,意识追上来时,吴关紧忙抿了嘴,只是他忘了,抿成一条缝反而令人看着更加可疑。
“你去找她了。”
吴关见瞒不住,便垂头点了点,“嗯。”
“哦。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就是说我没有伺候好画师,要把我换了,小的气不过,就跟她争辩了几。最后她说看在画师的面子,暂时放过我,但要是画师还不好好吃饭,就让小的卷铺盖走人。”
”所以你气不过,便觉得她是薄情寡义之人。”
“对,是的。”
棠宋羽重新拿了一支狼毫,蘸墨舔笔,低眸道:“起码她给过你争辩的机会,对你,倒也并非薄情。”
吴关讪讪放下毛笔,交叠着手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还有一天,便是婚典。
改好了的嫁衣平整挂在衣架上,只待明早及身。棠宋羽盯了许久,久到那抹朱红,犹如染血的湖水,淹没他的窒息,冰冷浸染无尽的悲眸,无人在意,亦无人察觉。
如他的存在。
棠宋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世间,更不记得自己的母父是谁,是何模样。他只记得,在杏雨滴落的季节,有人小心将他抱起,点着眉心笑着唤道——
“棠宋羽,原来你在这里。”
他的名字,是从那人口中得来的。
至于他是如何知道是哪几个字,曾经,他身上也有一块长命石,上面镌刻的字迹清晰,他请教了书斋的学生,知道了那三个字的读音与他的姓名一样。
后来,那块玉被偷走了。
半月后,他所居住的家里接连迎来喜事,先是举家乔迁至县城,再是长姐成亲,娶了县令的孩郎。
这些事,都是棠宋羽听别人说的,举家搬迁,他并未被带上,长姐成亲,他是外人,谈何到场。
时间马不停蹄地奔走,起初的白灾,在棠宋羽眼里还是记忆中的第一场大雪,只是雪花越飘越坠,越坠越重,压倒了禽棚,埋没了小院,连对他最好的阿婆阿舅都没放过。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无数人对他说着同一句话,无数人在他面前失去了光芒。
在他躲在黑暗角落舔舐伤口时,曾有铃声透过漏风的窗子,传达着那些人最后的期许。
活着。只有活着,他才能记得那些消逝的光芒。
马车停在山庄门口,临走前,吴关突然问了他一句话。
“君子兰,你觉得世子殿下对你当真好吗?”
人有时很奇怪,一旦被情绪裹挟头脑,便会忘记很多事情,他这么一问,棠宋羽才有所意识,只是还不等他回忆起过往种种,吴关转过身,若无其事道了句:“如果画师此刻的内心是肯定答案,那就试着去解释吧,我不相信世子,但我相信真正对画师好的人,会给画师辩白的机会。”
温泉池水冉冉升烟,所及之处尽是缥缈白雾,池水正中放置着足有三人高的双蛇缠结日月环石雕,玄凝走过来只看了一眼,转眼就把视线落到一旁悬挂的衣物上。
衣服在这,人呢。
“咕噜……”
汤泉不断冒着气泡,像是打碎了的稀玉珠,玄凝正背对池水解着蝉甲,身后忽然有哗啦水声,动静像是有东西从水里钻出来,还是个不小的东西。
她刚转过身,那不小的“东西”就捧起温热池水,朝她脸上泼去。
“……”
玄凝闭眼抿着唇角,温水洒在脸上,很快就顺着脸颊滴落,把同样被飞溅来的水打湿的胸前,再添湿漉。
水珠还挂在睫毛上,她用力眨了几下,便将其甩开。然而在她睁开眼没多久,迎面又飞来的一袭热水,不仅让她重新闭了眼,也让她绾起的坠耳发髻变得湿哒哒重。
水声再次哗啦,玄凝懒得睁眼,站着被温汤淋了全身。
都说事不过三,耳听着水声又响起,玄凝忍无可忍地睁开眼,“棠宋羽,你发什么疯?”
生气的确有用,水声落幕,她这才将池中人看清楚。那是一张,红的极其妖冶的脸,如果他没有撇嘴的话。
“殿下来晚了,惩罚,哼。”
玄凝一时半会没搞清状况,眼见他还要泼水,连忙制止道:“不许泼。”
他果真听话的放下手,只是没等她彻底放心下来,棠宋羽就将掌心剩下的水,泼到了她的脚上。
“就泼。”
“?”
玄凝实在忍不住报复的冲动,衣服都还没脱完,光脚踩着湿漉石地板,三两步跳到温泉中打算找他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