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314)
“谁让你穿成这样的?”
“他。”
顺着手指的方向,玄凝看到正在解绳的裴柏青,视线回来时,又是不由分说的问训。
“他让你穿你就穿?”
“他说,是玄将军的命令。”
“军中玄姓将军少说也有三四人,你怎么就能肯定,他口中的玄将军是我。”
“我只认识你。”
系带的手微微一顿,一双手紧跟着抬起的眸眼,覆上掌节,代替了她的位置。
“玄凝,我已遵照约定完成你所求,你也该守约放人。”
“你可真是……”
摇头间,略带苦涩的嘴角逐渐下扬,萨耶追问时,玄凝抽出手,忍不住在他额间神纹上弹了一下。
“我已将信送达沧灵营地,相信很快就有消息。”
她用力甚微,萨耶却趔趄退后一步,手捂着额头,眉眼紧皱一处,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喂,我没有用力。”
玄凝正要说他弱不禁风,枉长了一身腱子肉时,萨耶放下了手,三两光影微晃,径直往她怀中栽去。
“萨耶?”
长公主一觉睡到了天黑,醒来时,裴柏青正坐在案边写信,听见木床咯吱响动,他回眸望过来,用晕染柔光的面容,将心中存积的一点温火,传递在朦胧帐中。
“裴柏青!”
天覃眼中噙着泪光,不等他站起问候,她就赤着脚踩在木板上,纵身扑到怀中。
被紧紧拥住的瞬间,裴柏青眼中晃过盛夏摇晃的翠叶,天地旋转,唯有那股昙花冷冽幽香,始终停留在鼻间。
[喂,你还活着吧?]
“还活着……太好了……”
儿时记忆中的稚嫩声音,与蕴藏几分哭腔的闷声重叠,裴柏青垂眸望着躲在怀中颤抖的脑袋,不忍再淡然的神情,翩然动容。
“殿下又做噩梦了?”
“我梦到她要杀你,不,是她们,她们合谋要你的性命……”
天覃抓紧了他的肩膀,烛光照亮了她眼中的惊恐,也将未落的泪光,燃灭其中。
想要的东西被高捧过头顶奉上,喜欢的东西,只剩一地残渣,喜欢的人,连尸骨都成了绝迹。
一次次旁观,一张张漠然。
“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
裴柏青静静听着,直到她不再低喃,才用拂发的手,摩挲在她耳边。
“殿下放心,我们之间不存在喜欢,没有人想要我的性命。”
天覃忽而推开了他,“说得倒是冠冕堂皇,若我有朝一日对你动了真心,届时又该如何?”
裴柏青大抵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从她嘴里听到真心二字,眸光一亮,又在靠近时,用看似沉重的一根根黑羽压暗。
“若殿下对我动了真心,届时我会主动离开殿下,直到殿下,坐稳江山。”
不知是谁的胸怀偷藏雀跃心跳,隔着层层布料,肌肤下的温热血液也清晰感知。
相拥落榻,唇交厮磨,暖香驱逐噩梦,睡前的所经历的一切涌入脑海,天覃动作一顿,不等裴柏青发问,翻身下床,整理着衣裳就要出去。
担心她是去找人算账,裴柏青犹豫了片刻,也整理好衣襟跟着走出了帐外。
正值餐食,小白狼眼馋地盯着女君碗里的肉块,仿佛能用目光将其吸走似得。
帐外响起急促脚步,来人不曾问候,直接掀门而入,站定在面前时,玄凝正试图夹起碗里的鹌鹑蛋。
“师甫。”
煮熟的鹌鹑从筷间掉落,玄凝迟疑了一会儿,才放下碗筷,抬眼望着案前的身影。
“长公主,你是想让臣折寿吗?”
第101章
空灵肃穆的念诵,回荡在常年昏暗阴凉的地下。
数以百计的白烛按照巫术招魂的图案摆放布置,光芒笼罩之下,虽不见日光,房间依旧亮堂。
每一根白烛身上,都雕刻着蛇目,它们的视线来自不同方向,却统一汇聚在房间正中,躺在石板上的昏黑身影。
金纸叠成的花灯,沿着七星走向,铺在乌黑的轻纱上,巫祝手捧着蛇骨,围绕着石板挪移,猩红的血丝犹如无数细长小蛇,在泛蓝的灰蒙眼白上游走爬行。
念祷的咒文周而复始,乌纱覆盖下的轮廓纹丝不动,血丝逐渐汇聚,殷红的稠液淹没了巫祝双眼,顺着眼睫下倒悬的日月图案缓缓流淌,滴落在巨蛇头骨上。
头骨表面嶙峋不平,血液顺着裂缝渗入空洞眼眶,堆积在带有弧度的凹槽,仿佛一汪血月。
干涸的蛇骨贪婪地吞噬着巫祝血液,绯红雾气从口鼻钻出,化作飞蛇游旋在石板上空。
念诵仍在继续,红雾凝成的飞蛇吐露着细长舌信,钻进了黑纱,沿着温凉身躯蜿蜒向上,落在布满阴翳的面庞,嘶嘶作响的蛇信扫过额间,烛火争相开始晃动,久静不动的眉眼轮廓,也在红雾中隐隐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