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317)
“主帅……”
“继续施针。”
军医面色复杂地叹了声,“好,我会为他施针,但请主帅做好最坏打算。”
“知道。”玄凝松开手,望着失去血色的面庞,紧绷的心弦再次被拉扯分毫。
日落时分,萨耶突然晕倒在地,她只当是他被割放了太多血,身体难以吃消,并未放在心上。而今他无缘无故命悬一线,玄凝更担心,得知神旦死讯后的娜伊尔,会借故卷土重来。
如此,她心中萌生的议和想法,不等施展,就要瓦解成尘。
黎明时分,至暗的黑夜,被震耳欲聋的锋利红光划破,突来的雷雨,与呼啸纠缠的电光,劈降在干涸许久的大地。
铺天盖地的雹雨中,凌冰花零落了一地红肥,被困在泥泞土壤中的蚯蚓,扭动着身躯向上钻去。
本就沉闷的帐内空气,因雨水的到来更加浓重,夹杂着一丝潮湿的土腥,挤入连呼吸都困难的孔洞,到达无声悲鸣的大脑,坠落坍缩的肺腧。
床是由木箱砌钉组装的,上面没有柔软的垫子,只有用枯黄茎秆编织成的马兰草席。玄凝坐在床边,望着被污泥弄脏的地毯,耳畔又响起军医谨慎的劝告。
“神旦突然暴毙,很有可能是感染了疫疾,我即刻返回城中查找医书史籍,制定对策。保险起见,神旦的尸体和与之接触的物品需尽快焚烧,以免夜长梦多。”
突起的指节缓缓划过草席上排布的规则纹理,削硕手指轻按着苍白手腕,纤细的枝条下,生命枯朽而寂灭。她感知不到任何活着的迹象。
“真的死了。”
雨落声紧凑清脆,算得上吵闹,置身大雨中,玄凝却全然闻不见。
她只看见内心,随着一个个丢进帐内的火把,乌烟弥漫。
火光透过层层帷布,在雨中不间断地跳动,有人撑着伞,走到了身后,倾斜的伞面遮挡了暗红天色,玄凝接过伞柄,走向了仍跪在地上念祷的神巫。
“今夜多谢神巫大人辛劳,事已至此,大人不妨早些回去歇息,准备最后一日的超度仪式。”
“人生有灵魂,灵死而魂灭,无魂亦无灭。”
“什么?”
神巫仰头望着上天,眼中腥红愈发深浓,“无魂,无灭。原来如此……”
“你在说什么?”玄凝皱眉抓住她的手,“你说清楚……”
“嘭——”
看不见的身后,一道如蛇般光滑的白色闪电猝然降落,在触及帐篷的一瞬,光芒炸开,声势滔天,金临城下亮如白昼。
撼天动地的巨大声响,身处营地的人均受到了不同程度上的波及。玄凝捂着嗡鸣的耳朵,迎着耀眼白芒回眸望去,未曾平复的心跳,陡然跃出唇边。
大火,熊熊燃烧,仿佛再大的雨都无法熄灭。
足有两人高的赤热火焰中,黑影由模糊难辨,渐渐走向朦胧,闪电劈毁的架木不堪承受雨点重量,陆续砸下,那道影子似人摇晃,最终跌落火海。
“主帅大人!”
“殿下!”天蜻焦急地想要拉住自家殿下,尽管她反应迅速,伸出的掌心,却只抓住了玄凝甩在身后的雨珠。
声响带来的眩晕感还未消除,天蜻扑了空,在跌落时,勉强用手肘撑住了身子。
又是这样。
无论是沃城,林道截杀,还是更早的以前,她身为护卫,却屡次让命主深陷险境。
卜闵仇说的对,护卫的职责,是保护命主不受任何危险威胁,而不是等到危险来临,再去避险。
满目火光侵袭,某处的高塔正在倒塌。
滂沱大雨中,奔走的高呼声声急促,玄凝掀开压在人身上的木架,将“死而复生”的人拖拽出来。
那人睁着条眼缝,见到她后,熏黑的脸上微微浅笑,在被搂着腰身扛起时,侧首俯在耳边,哑着声线轻述道:
“我回来了。”
第102章
大雨冲刷下,耳畔晃过蚊虫般的嗡咛,带着落雷声倾盖大地。
从削弱的火墙中出来后,玄凝匆匆将肩上的人放在地上,连余光都不得施舍,焦灼的目光环视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未能发现神巫的身影。
“殿下,你没事吧?”
天蜻从旁走到跟前,低着头道:“小庄主,此战结束,我想……”
玄凝正忙于寻人,竖掌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回头再说。你即刻带上巡卫兵,把神巫找出来,我有事要问她。”
“是……”
离去时,天蜻望了一眼躺在雨中的男人,他的脸脏兮兮的,上面被木炭蹭过的黑迹,连雨水都无法冲洗干净。
若这张脸,从未存在过就好了。
远离喧闹的昏暗角落,山青执伞,绣有紫昙的披风下,深邃眸眼无声落下,半晌,在他人手里的油灯再次摇晃时,转身走的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