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332)
耳畔风声咆哮,玄凝回眸望着帐中,她想到了金临城中的神旦,在传教时说的一句神乎其神的话。
[神旦身死,天地送终。]
若将山川旷野上的猎风,视作天地的嚎啕,那头顶隆隆作响的紫电,当是天地盖棺,鞭炮齐声。
紫电?
玄凝猛地抬头,因意识而缩小的瞳仁,倒映着磅礴黑云中穿流的紫电,金光无声无形爬上脊背,彻骨寒意打湿了玄甲下的肌肤,飞雪与剑光穿过皑皑山尖,携冬日傲放的红梅一同刺入心膛。
黑云,紫电,金光。这哪里是神旦送终,分明是仙人天劫!
镜释行在这附近?他何时下的山?
“殿下!”身后的云泥慌慌张张推开人群,“沧灵使团要走!”
“走?”
大风影响水面流速,怀安河水浪声哗然,人在这个时候渡河,与上赶着投胎没有区别。
“让她们走,但神旦必须留下。”
“就是这个,刚刚女真王砍断了神旦的脖子!”
玄凝回到帐中的时候,娜伊尔正捧着头颅,低眉在额间落下一吻。而失去面首的尸身,在被人抬起后,挂在脖子上的珍珠链带如雨如露,弹落在殷红粘稠的地上,不等归于平静,便又随大风散了一地红玉。
一颗未曾粘带血迹的白玉珠,滚落在脚边,玄凝刚要捡起,那白玉倏尔亮了一瞬,紧接着在她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棠宋羽!”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着他的名字,天覃怀疑自己听错了,捂着灌风的耳朵,费力小跑着跟在她身后。
“玄凝!你去哪!”
墨云马背上,身影指着划破黑云的白日飞星,语气激动到颤抖,“我要追上它——”
“骑马追星?你疯了?!”
玄凝回眸看了她一眼,风声飒飒,雷声滚滚,她眼中的坚决,此刻迎着南风炽烈燃烧。
“……追不到,就早些回来。”
没有人能徒手抓住空中高飞的鸟,也没有一只鸟,无需任何枝头栖息。
天覃松开了紧攥的掌心,扬眉撇嘴,高傲虽不减,却也难得笑得顺眼,“这里的烂摊子,我可不帮你收拾。”
马蹄抬落,踏声疾亟又急急,身影追逐着与雷电迂回纠缠的星轨,义无反顾奔向了浓暗沸腾的天边。
肩上一沉,有人手执披风为她穿戴,天覃唉声叹气地转过身,“本宫从前就觉得她是个疯子,现在看来,她不但疯,还有点蠢。”
裴柏青低头系着颈带,因泄泻而青灰的脸色,闻声微微抬起,“殿下何出此言?”
“为了一个男子,她不惜得罪我,得罪黄家,而今她又为了一个与其相似的人,得罪一国王君,何等疯愚。”
“恕卑宠愚钝,只听出了玄将军是个重情之人。”
他身上的香气仿佛也得了病,病恹恹的,没有往日那般好闻。天覃挑起他的下颏,捏在手中端详黯然低垂的狭长眉眼。
“裴郎,羡慕吗?”
“羡慕什么?”
“羡慕她可以堂而皇之,为他人驱使真心。”
“既是真心,何来驱使。”裴柏青勾着淡然苍白的嘴角,无力拨开了她的手。
“被驱使的,永远只有他人真心。”
飞奔的马蹄没过苍翠草浪,过耳的长风呼啸彻骨,一颗隆隆巨响和狂跳的心,与散落纷飞的凌乱青丝紧追在身后。
落雷无眼,孤树化烟焦,苍鹰惊乍腾飞,盘旋在头顶戾鸣,声似嘶呕凄厉。转眼望北天,依稀可见远去的城墙,被分割成了阴晴两块,黑云如暴风雨中的海浪,朝她奔往的方向急速翻涌。
震耳雷声与闪瞬的紫电在不远处接连炸开,置身雷暴中,随时皆有危险,玄凝收回目光,再次催快了墨云。
骏马似风飚,踏过荒无人烟的草地,翻跃矮木层叠的山坡,载着身上人的目光,从热切,行至焦灼,终在跌落下坡时,成为闷呻的愤懑。
从高处滚落,浑身都好似散了架,人并无大碍,但骏马倒地不起,玄凝抱着墨云的脑袋安抚了几声,在它忧郁痛苦的明亮眼中,转身脱卸下玄甲盖住它的身子,继而踏鸿羽,步尘风,踽踽前行。
雷电似乎有意避开她,在周围迸发出一道一道光亮,照在晦暗的脸上,一滴泪光悄然滑落。
“棠宋羽……等我抓到你,我要把你栓上缰绳当马骑!”
视线过于模糊,玄凝悲愤地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翻过一座又一座丘陵,她停了下来,停在山丘的最高处,环顾四周席卷的乌云,被风吹红的面颊上,神情茫然而又不甘。
飞星,消失了。
那双眸眼饱含的执着光芒,在反复确定,认清事实后,随身子的跌落,无声,亦有形的破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