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340)
“为王君效力,怎会辛苦。”
虚伪至极。
娜伊尔对此厌烦,干脆眼不见心净。“为我效力?是谁以粮车被劫、粮仓遭鼠灾等各种借口断我前线粮草,迫使军队撤至古津。”
“古津城由塔司科部族管辖,其部族首领与我母君从小认识,情谊颇深,得知玄家军攻城消息,非但不听我命令行事,还以刀挟持,将我和王城军驱逐出城,说要称王自立。”
“愚蠢。”娜伊尔冷笑了一声,垂眸望着平静的茶水,“她以为这样就能避免与玄军交战,结果被玄凝一箭穿喉,若非本王出手及时,古津城不到半日就沦陷玄军蹄下。”
娜伊尔小饮了一口,仿佛杯中不是清茶而是烈酒,落盏咣当,连眼中愤恨都被点燃。
“但她还是拿下了古津!”
“是谁来信言之凿凿告诉我,琼国天子病重,只要我坚守十日,玄军必退!结果呢?十日复十日,玄家军非但没退兵,反而夜袭登上了城楼,若不是本王有所防备,率王城军驻扎郊外,此刻我怕是早已成为她阶下王囚。”
“又是谁信誓旦旦,说替本王排忧解难,让我安心征战。现在呢,城外尸体遍布,马蹄苦无踏处,城内哀哭似鬼,烧杀抢掠,聚众欢|淫无所不为,而你还在王宫中悠闲喝茶!”
一连吼完,娜伊尔恼红了颧腮,忿忿甩手,将面前独具她乡特色的华贵杯盏,打翻在地。
“因为你,本王失去了神旦,失去了古津城,而今姬焱城也要沦为人间地狱,代政王……不,应该叫你的旧称——沃海孤意王。”
她竖起食指,指着茶桌对面,始终噙着虚假笑意望着她的女君,“从一开始,你的真正目的就不单是借沧灵兵力报复琼国,而是想鸠占鹊巢,不费吹灰之力坐拥沧灵吧。”
“王君此言非也。”
身姿端正坐着,连并起合拢的掌心,都稳然落在桌案中轴线,举手投足间,凛凛容貌释放的威压,让娜伊尔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她是座上客卿,而孤意王,才是这座王宫的主人。
“这么做,也是为了王君能早日收获部族民心……”
“呵。”在极其愤怒的情况下,娜伊尔冷淡地哧笑了一声,“部族子民都快死光了,你还在诡辩!”
拍案而起,娜伊尔从不惧怕任何年长者的审视目光,此刻亦是,紧盯着对方波澜不惊的眉宇,她拔出腰上金刀,直指着从异国她乡,漂洋过海而来的沉稳面孔。
“孤意王,趁本王还念及你的功劳,现在,立马带着你的人滚回船上,离开沧灵。”
窗外愁云浓垢,风吹不散。
孤意王捡起掉落在地的纯金刀柄,面无表情地斜睨着身后,“我并未让你出手。”
烛灯照不到的昏暗中,送来茶具的王侍持刀单膝跪地,垂眸喃道:“抱歉,我见母亲身在刀下,忧心急切,才打晕了她……”
“自作聪明。”
一语双关的话语,让人低着眉眼皱了一瞬。
天凛皱眉抬高腿,绕过地上躺着的身体,“罢了。把她带下去,一切照原计划行事。”
铁造铠甲颇有重量,拖着昏迷的娜伊尔走到门口,茶室传来了轻微的啜茶声。
“天景城那边,让人再催一催长珏。”
“……母亲,非要如此吗?”
冷冽的目光还未望过来,那人已然低下头,“孩臣多言,母亲莫要生气。”
“下去。”
藏锋的嘴角轻抬,富丽堂皇的大殿,只剩孤影与啜茶空荡回响。
飞雁绝踪的天空无力飘泊着几片云缕,嚣张如寒秋,肆意掀起风过旷野,枯黄的草浪翻涌,迢迢幢幢,似无数蜿蜒爬进的蛇蟒,消失在山川河流,将神天降于的惩罚,降临在人间万物。
浓浓黑烟下的姬焱城,身影忙碌穿梭在大小街巷,犬吠声此起彼伏,不舍的嚎啕嘶声力竭,隔着两家紧闭门户依旧能闻见。
层层面帷之下的面容憔悴不堪,光亮透不过的浑浊,黯淡的眸珠,麻木盯着被抬出来的尸体,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她的身手,见其家人阻拦,未有半句安慰,抬手电掣,精准击中了那人半边麻骨。
身影倒在地上,玄凝看都不看一眼,转身跟在运输尸体的板车后吩咐道:“这里比昨日搜查的区域情况严重,三辆灵车恐怕装不下,先送去烧了。”
被临时征来的牛车上,尸体堆叠足有坡高,连人带牛的一起使力,木轮方才在泥泞土地上开始滚动。
身后的哭嚎再次响起,玄凝拧着眉心,在即将关闭的门外,道了一声“节哀”。
燃烧后的木炭在被搜寻过的门上作着标记,空气中刺鼻的尸焦味道,随着正午温度上升,愈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