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348)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天嘉怔了许久才缓了僵硬嘴角,长吁苦笑。
“看来,能予我赎罪的人,只有你了……玄凝。”
一路疾驰,凭借着印象钻洞入城的碦利什跪在烈火前嚎啕,若非有人拉拽,他几乎都要冲进火中,与口中呼喊的名字,共同化作漫天的灰烬。
玄凝站在身后,久盯着火焰的眸眼生涩泛红,直到哭声渐小,碦利什红着眼眶,抓着她欲要离去的鞋履,质问她的心肠,是否真的是山尖磐石,冰冷坚硬。
“云成日把你挂在嘴边,说你们自幼相伴,说你待她如何好,而今她身患重症,你不遣马送她回营,反而让她卧衣等死,甚至,连一滴泪都不肯为她流……”说着,已是通红生疼的眼中,又有泪水夺目而出。
可再哀伤的眼,仿佛都打不动她的内心,动摇她的神情。碦利什抱着被踹疼的胸口,泪水模糊了眼前视线,他只隐约看见身影头也不回地,孑然走入苍茫夜色,再没有出现。
直到他小心分离出灰烬中的骨灰残骸,装进陶罐中,抱在怀中准备离去时,远处钟声响彻,月光下,身影疾坠如红线,牵云堕雾,瞬迂无踪。
“为何寻死?”
玄凝刚睁开眼,便听见一声冷冽责问,比空中飘烁的荧荧雪光还要扎人。
“系统大人成天装死,我只好用这种极端方式,逼你露面了。”
“我若每天都在你耳畔待命,只会左右你的选择,干涉你的人生。依你的性子,想来定是不愿。”
“你可真是了解我。”
“分内之事。”
身下偶有清风过耳,将即将飘落她身的荧雪吹散,翩翩飞雪绽放于身旁,似一朵正值谢落时,褪去万般色彩的杏花。
一如她的眸眼。
“你找我有何事?”
像是对不知方位,却又远居高处的凝视有所提防和排斥,玄凝坐起身,迟迟没有回答。
半晌,她张开手,抓住了坠落周身的其中一颗光点。
“我想救她们。”
“她们是指谁?”
“因我而死和正遭受磨难的所有人。”
“抱歉,我做不到。”
对方答得干脆,玄凝有所预料般,淡淡道:“我没说让你救。”
“不让我救……你又要去求镜释行?”
“哼……”
玄凝轻蔑地笑了一声,抬头仰望,琥珀映荧雪,寒意染琉璃,穿透过重重迷雾的眸眼,总归是有了光亮。
“从前到现在,你对镜释行都抱有莫名的敌意。为何缘由,我不关心。”
她俯身站起,定定立于波光流淌的黑暗中。
“你既观察我的言行,窥探我的心思,想必已经知道我重来心意已决,与其故意拿他姓名来激我,不如早点送我回去。”
“你想重来?”
“是。”
“我怎么办?”
玄凝略微疑惑了一瞬,“自然是与我一同回去。”
“他呢?”
“谁?”
“……你的君夫。”
她像是忘了他的存在,又或是考虑时,下意识将无关紧要的人,排除在外。
寒风不复聊赖,作画笔吹拂她红袂,几片飞雪落地,此间暗沉境地,除了思考时的浅浅呼吸,再无她音。
半晌,她攥紧了藏在掌心的温暖,垂眸道:“罢了,算我负他一次。待我身献天道,修渡人间,定当偿还所欠。”
“你负他,何止一次。”
“什么?”
本是适宜温度的光点忽的灼烫,玄凝才刚松开掌心,那一颗像极了飞星的莹白光点,化作了蝴蝶飞扑而来。
她眼疾手快,抓住了扇动的翅膀,哪知一晌温风起,映眼千万白蝶掀涌,婆娑奔月而来。
“你想回到何时?”
被密密麻麻的蝴蝶包围,玄凝艰难开口道:“回到……镜释行刚上昆仑的时候。”
“那便是五百年前,稍等,我需要收回一部分神力。”
“收回……神力?”
“你听错了。”
“不,我听得很清楚,你刚刚说的就是神力。”
“闲来无事,胡言乱语惯了。我只是在履行惯例,把与你接触的所有人进行清除。”
“清除?你并没说……不……住手!”
声音淹没在扶摇直下的蝴蝶风暴,光芒散去,四周重归寂静黑暗,一直摇摇欲坠的白蝶,被空中探进的指尖捞起,蝶翼轻扇,沾带的弱水滴在眉心,又轻轻滑落淡漠的无色光景。
“为万生负我,我即万生。为我负万生,万生即我。”
“这一次,又要我等多久。”
白光明灭,身影再次出现地上,已然一副焦黑死躯。
“心有私情,神天拒之,不服;擅自干扰凡间秩序,判三百年赤雷极刑,不服;亵渎神像,引赤雷破天障,罚受五百年狱火,不死,不入轮回,仍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