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351)
她有意或无意地回避了问题,天英听完她答不对题的话语,沉默后不禁叹道:“阿遥,你怕了。”
身后施针的手始终未停,轻微刺痛传来,天英颦眉又道:“虹日诞生,这丫头生来便得吉召,想必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阿遥切莫过于焦心伤神,眼下这盘棋,朕离不开你。”
“能在虹日诞生,也是沾了天子威光,既然陛下开口,那便借陛下吉言……”
手腕上,刚祈来的红绳串带了五彩石,色彩鲜艳夺目。
分散的目光注视着,嘴边看似脱口而出的话语,是玄遥跪在高大的娲祖神像前,跪在宗祠的牌位前,一声又一声的诚恳祈祷。
“望我儿阿凝,能熬过此难关,平安启归程。”
“会的,一定会的。”
天英握着她的手,紧紧攥了一下,玄遥恍惚想起,不久前的中秋,那随着年岁增长而愈发俊美生辉的面容,跪在膝下,也是这般握着她的手,坚定说道。
“殿下一定会平安归来的,请母君安心。”
人算往往不如天算,纵使玄遥曾卧榻夜执黑白,推演未来无数可能,但当白子落入推算好的险境,玄遥未曾料到,险境之中,竟有血脉至亲。
数不清的真心关怀与嘘寒问暖,于夜风中萦绕耳畔,玄遥摩挲着手腕上的五色石,心中忧虑不减,反而再添眉宇愁容,让推抹不开的焦色铺于夜色,缀夜露与秋霜,沾一身凉。
不远处的亭廊下,着清雅飘带的彩灯随裙袂轻晃,见到亭中身影孤坐,来人的步伐悄然加快了几分。
“秋风正盛,庄主不落宿暖帐,反倒在此乘风赏月,真是好兴致。”
怪里怪气的话语比温暖光芒还要先至,玄遥回眸看了一眼,披袍之下,是单薄素纱,腰间的坠玉系带紧贴着裙身晃荡,彩鹿祥云纹样映花灯温暖,于眸眼中的倒影重叠呼应。
她张了张嘴,刚想要责怪他穿的太少,那男子哼着气,将花灯置于旁边栅格架上,随之将一直抱在怀中的绒袍,小心披在了她身后。
“庄主若实在担心殿下安危,明日我便率韩家家士前往朔北,亲眼见到殿下平安,再飞书禀告庄主。”
望着不言分说坐在对面的男子,玄遥拢了拢衣襟,淡淡道:“侧夫人,我应该没让你坐下。”
“难为庄主还记得,我是你的侧夫人。”
韩尚非勾着嘴角,抬腿交叠,撑首戏谑道:“那庄主可还记得,今夜,轮到我侍寝了。”
“记得。”
女君神情淡定,就是转眼不看他,韩尚非心中的猜想,便也验证了一二。
他故意抬脚,边拨弄着桌下的织金云纹锁边,边捏着稚气的少年嗓音说道:“姐姐又在躲着小呦,小呦……好是伤心呐。”
“我说过,莫要把在外面学来的轻浮作态,用在我身上。”玄遥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明知故犯,小呦是想再跪抄一百遍《夫诫》,还是《男规》。”
“……”
韩尚非默默把脚收了回去,藏在裙摆里,再也没有伸出来过。
只是,他仍撑着首,望着天上月牙,恢复了他一贯的沉冷声线。
“庄主,就算你对我没有兴致,看在韩家的面子上,也该做做样子吧。”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自从被你罚抄,庄中上至侽宠下至小厮,无不笑话我出身虚名,毫无世家公子之行范,妄为韩丞之子。”
甚至连亲姐韩尚鸣都笑话他活该,每次会面都要拿他开涮。
哪知玄家庄主闻声也轻笑:“除了最后一句,他们也没说错。”
“你……”韩尚非忍无可忍地站起身,“你到底来不来?”
半晌,玄遥缓缓站起身,韩尚非以为她是应下了,脸上刚露出点傲然欣喜,哪知她只是拎起了花灯,拿在指间细细打量。
“重瓣菊花为灯罩,稀玉为底托,流纱飘带做点缀,倒是别出心裁。小呦亲手做的?”
韩尚非左右琢磨不透她的想法,只能原地待命般“嗯”了一声。
鸟雀休憩枝头,夜风带来竹林叶响,也捎来了一丝清香。韩尚非始终垂着眸眼,盯着地上的身影发呆。
罢了,他被削发剔姓,逐出韩家的事情,早在进门前就被“好心人”散播的人尽皆知,左右都要被人非议,也不差这一次。
如此想着,他抬头走向了侧影,轻覆指节,凑耳低喃。
“姐姐,别看花灯了,看看小呦好不好……”
玄遥只笑笑,够着他的脸庞摸了摸,“夜里冷,你衣着单薄,还是早些回去歇息。”
“……哼。”
韩尚非一把夺回了花灯,不加掩饰的怨气嘴角落在玄遥眼中,她无奈一笑,补充道:“我稍后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