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379)
他回头看着赤红鬼面,道:“请武灵神见证。”
玄凝点头致意,碦利什耶又回过头,视线环顾台下,深深颔首道:“请千千万万的子民见证。”
在无人听见的心底,碦利什耶抬手捞了片云彩,在掌心摊开道:“云,也请你继续看着我。”
得到子民的认可,并非一句话可达成。
但在那天之后,人们开始转移了目光,将本黏在武灵神身上的视线,投放在云生王的身上,监督他是否作为,是否为子民效劳。
碦利什耶还未尝到成王的甜头,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连苦字都不敢言,只躺在天蜻怀中,问她今后的打算。
“梦泽君,世子她们已经准备动身回天景城了,你也会跟她们走吗?”
天蜻揉着他柔软微卷的发丝,叹道:“当然。”
碦利什耶皱脸翻身,半晌黯然问道:“能不能不走?”
天蜻摇头,道:“有些事情,还等着我去做。”
“什么事?”碦利什耶紧跟着问道。
“我要为故友树一座墓碑,我要去寻找云泥的家人,我要医治我的眼睛。”
她每说一件,碦利什耶便心凉了半分,等她说完,他翕张着唇,连句“好”字都说不出口,只愧疚喃喃道:“对不起……”
额间神纹忽而有指腹轻点,碦利什耶转身抬眼,天蜻正笑着望他:“待做完这一切,我会请辞庄主和殿下,寻一匹快马奔来看你。”
碦利什耶眼中又有了光亮,起身搂着她追问:“真的?来了就不走了?”
“我可没说不走。”天晴捧着他的脸道:“到时候要看你这个云生王,是否当之无愧。”
碦利什耶喜出望外,抓着她温热的手,凑在唇边亲了亲:“那就是不走了。”
天蜻挑眉,道:“云生王当真胸有成竹,谁给你的自信心?”
回忆涌上心口,碦利什耶垂眸笑道:“是云,是你,是世子殿下,是我遇到的每个人。”
武灵神离开时,人们用最好的绫罗裁成巾带,绸料缝制五彩衣,再镶缀水晶玛瑙,赠授神君。
而她却慢慢摘下面具,以真面示人。
“承蒙厚爱,玄某借用武灵神嫇崉之名,已是愧疚煎熬,不敢再辜负各位心意。”
“你到底是谁?”沉默的人群里,有人疑问道。
玄凝抿着唇角,颔首道:“我是……”
“武灵神,你不必再说了。”手捧彩衣的大巫制止了她,眸光坚定道:“无论你是谁,你都是得到沧灵子民认可的武灵神,你为我们做的,都将会被神书记载,被后世铭记。”
铿锵有力的语气,让众人纷纷附和,玄凝被簇拥着穿上五彩绸衣,将色彩斑斓的绫罗巾带,当作发尾的一抹虹光,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接来四面抛来的月季,疑惑问道:“这么冷的天,怎么还有月季?”
众人哄笑,让她仔细瞧。
玄凝照做不误,这才恍然道:“好逼真的绢花。”
不止外型逼真,连手感都跟真花似得——那种独属于花卉的毛绒与光滑兼具的手感。
她收下了鲜艳的红月季,小心将它放在了随身香囊里,腰间的玛瑙结绳在翻身上马时,发出闷脆的雨声。启程时,众人纷纷为她让开了一条道路,远处岑煦和医队都还在城门口等着,玄凝正要催快了骏马,忽然有一道瘦小身影冲到了路中,使她被迫停下。
是个孩子。
蓬头垢面,身上也脏兮兮的,那双浅灰的眸眼,倒是可圈可点。
小孩“扑通”一声跪下来,合十恳求道:
“武灵神大人,求你带我走吧——”
*
春雷彻夜响落,吵得长公主一夜未能休息好,早起练剑时横眉直竖起,见谁都不爽,是个死物就想砍几下,吓得剑甫和侍人离得远远的,生怕被她的怒气误伤了。
但总有人不怕死,比如她身旁的侍女荻花,见过了大风大浪,眼下这点怒火对她而言,简直是小菜一碟。
“何事啊。”天覃收了剑,虽说荻花是从小相伴的侍女,也没个好脸色给她。
“世子殿下回来了。”
天覃一下子放大了眼睛,连嘴角都写着惊讶,道:“什么?此话当真?”
荻花点点头,道:“当真,小的是从宫中侍卫嘴里听来的,说世子殿下昨夜在城外的客栈落宿,想必今早就会进城。”
“好!”天覃收剑回鞘,拍手笑道:“她总算回来了!之前本王还以为她回不来了呢,快去备马,我要出宫见她。”
“是。”荻花撇了撇嘴,心道:“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仇人变友人。还是长公主一厢情愿的友人。”
比长公主更早得知消息的,还有红福庄上的某人,清晨天还未亮,便起身穿衣,坐到镜前让侍人为他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