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402)
她说的当然是玩笑话,早在她说出不会再收养外姓,窗外的灰璃兴许是蹲麻了腿脚,离去时,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可棠宋羽却颦眉站起,脱鞋爬到了窗边,片刻后冷着面色问道:“方才有人在此偷听?”
“是。”
“是灰璃?”
玄凝起身整理衣摆,答道:“是。”
“那些问题,皆是为他而问?”
玄凝一顿,转身道:“不全是。我的确想知道你对收养是何反应,以及你对灰璃的看法,纵使他不出现偷听,我也会问你。”
明知隔窗有耳,却没有命他停下,反而比以往唤得更频。
棠宋羽坐在榻边,咧唇讥笑了一声:“殿下今日威风,想必定能让人魂牵梦绕。”
玄凝张嘴就来:“哪里哪里,比不上棠哥哥您,唤得黏牙似蜜,哭得娓娓动听。”
“……”
她调戏的手,沿着眼角红痣缓缓滑落,点着心口道:“我不知你在梦中看见了什么,但我所言,句句真心,我待你,与恩惠利益无关,从前是,今后也是。”
“嗯。”
玄凝皱眉,他的反应已经不是平淡了,而是听过千百次的淡漠,距离歇斯底里的崩溃,只差毫厘。
“我相信殿下待我,与恩惠利益这些俗气东西无关。”
话语停顿处,棠宋羽抬起手,同样地放在了她的心口:“我也相信殿下,句句皆为真心。”
玄凝预感他下一句便是转折,果不其然——
“但是殿下,你对我做的每件事,都与梦中完全重叠,你所设下的局,你所有的推断,也不过是我心甘情愿被你识破。”
“什么叫心甘情愿被我识破,你就不能心甘情愿毫无隐瞒地告诉我,莫教我疑心重重,猜来猜去,惹得你我之间心存芥蒂,关系僵硬。”
他的嘴角,轻轻挤出一线弧度,眉眼却如愁柳,垂荡在哀伤的无边春日里,摇头又颔首,一如从前。
“殿下与我不同,殿下……只相信自己。”
玄凝刚想反驳,转念想到自己最近在调查身上的纹路,她一时哑口无声,听他继续道:“所以我想,与其让殿下对我的话心存怀疑,倒不如让殿下存着对我的怀疑,去发现,去追究,从而对自己的推断,深信不疑。”
“我是否承认,对殿下来说之所以不重要,也正是因为殿下的这份深信不疑。”
见她沉默,棠宋羽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身后,随后主动倾身,落入她的温暖胸膛。
“恭喜殿下,你抓住了我。”
美人一主动投怀送抱,处在被他剖析透彻的惊骇中的玄凝,便什么都放下了。
除了那件事。
“我说过的,等我抓到你,要把你当马骑。你那时应该听见了吧。”
玄凝低头望着试图做鹌鹑的棠宋羽,挑眉笑道:“你是喜欢金口衔,还是喜欢银口衔?”
“……都不喜欢。”
“哦……”她意味深长地拖沓道:“那就是玉口衔。”
“马鞭呢,也做成玉柄的如何?上面再刻些突起纹路,免得到时候,手滑砸疼了夫人。”
棠宋羽抿了抿唇,抬眸求道:“殿下能不能看在我做小老虎,讨殿下开心的份上,饶了我一回。”
“那可不行,小老虎是小老虎,小棠花是小棠花,不能混为一谈的。除非……”
玄凝凑近他的耳边道:“你叫我一声好阿媫,或是好姐姐,我就勉为其难地考虑一下。”
“……”
棠宋羽垂下头,半晌闷声道:“好……好……”
“哎这缰绳要依照马头的大小尺寸做,夫人的头这么小,倒是能省去不少革料。”
玄凝认真比划着他脑袋的尺寸,手指圈住脖子时,棠宋羽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声若细纹道:“好……”
“你也觉得,在脖子上串些铃铛比较好吗?”
“……”
她端详着,一本正经道:“可是这样骑得快了,会吵到耳朵,还是把铃铛串在腿上吧,脖子这里,就挂些皮编流苏,拽起来也方便。”
“你饶了我吧……好姐姐。”
玄凝凑近了耳朵:“你说什么?”
棠宋羽直觉脸皮烫的厉害,贴近她耳朵唤道:“好姐姐……求你……饶了我吧。”
玄凝笑着拥紧了他:“看你表现。”
“怎么表现……”
她于和煦春光中,携红尘翩翩落榻,指尖拆解他眉眼中的山色与湖泊,沾染茶香的唇角,点作一朵朵海棠,飘荡他不安颤动的幽潭。
迟来的明月光,终借日光盛放。不复过往。
因为她比过往,更加炽烈。
春风吹皱少年衣,几片零落的杏花随潺潺流水,搁浅在浓云中,棠宋羽趴在窗边,眉间好似堆积了万般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