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422)
过于相似熟识的画面,使得棠宋羽脸上褪去了血色。他下意识捂上了胸口,那里,是她赠的长命石,亦是……能赐予他万般梦境的神造物。
视线中,女君缓缓站起,忽而一道铮声,她的眸光如赤电划过,只手接过踢到半空的长剑,旋身迅疾,挥砍的凌厉风声,比朔北雪地上的寒风还要呼啸不绝。
风过之处,桃花飞谢,剑锋抡转周身,划作满月,直指茫茫夜空。
她眼中憎恨,多到连瀚瀚星海都无法承载,凌空旋踢,剑尖挑起层壤,落下时,她眼中恨意便劈作星火,将旁观者涌上心头的恨意也一并点燃。
剑风燎原,灼得棠宋羽呼吸艰难,双手颤抖,好在她闭目而舞,看不见他落泪,直把桃花挥流雪,孤鸿踏月色,墨丝红线,共舞纷飞。
生者为过客,逝者为归人。
起承转合,当作……向死歌。
女君好似酩酊大醉,本来稳健的步履,忽而变得轻飘毫无章法,手中的长剑也颤颤巍巍,回回快要脱手时,她便攥紧红穗,将剑柄重握。
俞渐迟钝的动作和步伐,她阖眸时的痛苦,与仰天望去的忧郁目光,压得棠宋羽快要喘不过气来。
一晃桃花掠眼,旋转的身影骤然倒地,闷声巨响,孩子们被吓了一跳,惊呼声中,由于紧张而不慎摔倒在地的男子,慌忙朝她爬去。
“殿下,殿下!”
她躺在月色中,一动不动。
棠宋羽惊恐地握住她放在心口的手,循着记忆中医师问诊的模样,搭上手腕,试图探听她的脉搏。
但他还未能听见一二,身下女君突然抻着懒腰,悠悠坐起,清眸张望。少顷,她抽出被他握于掌心的手,神情漠然又戒备。
“……”
棠宋羽心知,这一切,都在她设计之中。
可那双疏离淡漠的眼眸,他只在梦中窥得一眼,便称得上噩梦,而今近在眼前,怵得失地崩塌,紧绷的心彷徨不知定所,随她起身而陷落流浪。
所幸她无事。
棠宋羽挪着腿膝,转身站起,就要重归坐观位,但那些孩子忽而张大了嘴,发出惊叹。
余光望去,女君单手负剑,诸多武艺在她拳脚快速闪过,而她脸上却愈发迷茫,定点不知所向。
风静,人静。
前尘困网,当破不破。光阴流逝,山川阻隔。
碌碌一世又岁岁,凡心厌万生,向往昆仑雪。
翻手拂花,剑影流动,她眉眼如结霜雪,随着并指扶剑,愈发孤黯。
朝暮挥剑,残云弄身,脚下鸿羽轻飘,身姿迅如光影,教人目不暇给。
美玉非人,人美非玉。叛道归家,我心璀错。
潮涨至高,当作红尘歌。
树下见白衣,身影迢迢如雨夜泷泷,背剑上前,他眸中惊色不复孤寒,玄凝抬起手掌,笑着示意,他也就学着她的模样,将掌心犹豫抬起。
她往前一步,掌心相印,不等棠宋羽反应,五指倾扣,玄凝盈盈一笑,拉着他重归月色,并将手中温热的剑柄,放于他空闲掌心,覆手同挥。
往日晨晖时,无论昨夜是否晚睡,玄凝必准时唤他起来,缎带束长发,温帕拭容懒,几点冰凉笔触,紧着用毫不客气的手法,对着他脸一通涂抹轻拍,美其名曰,日常养护。
美人始终困倦,木剑在手,待晨练结束,他直直走向她,搂身靠在她肩上小憩,仿佛他在风中练的一招一式,都是为了能心安理得被她抱起回房,再贪得半刻睡眠。
过往他依赖一分,玄凝便宠他一分
而今他越是依赖,玄凝心中便愈发难以割舍。
她身在黑白棋局,所查所谋,皆为凶险,一着不慎,她身败名裂,落得个斩首流放,倒也无惧。
可棠宋羽,不该受她牵连。
天嘉离世前,曾告知她有关西南巫蛊害人一事的真相,数月来,玄凝默认亲王口中的“黄大人”,是朝堂上嚣张跋扈的首辅黄靖宗。
而当她将此事告知玄遥,她却沉着脸色摇头,“不对,黄靖宗虽狼子野心,但朽木易饰难雕,此局算计精妙,以她的智慧,怕是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
“何况顷月阁近年多动静,黄靖宗身在王城,若有风吹草动,隐寸和暗部不可能没有消息。就如你成亲前三日,我便收到了她派人用重金请顷月坊出手的消息,只是顷月坊行刺手段颇为多样,不成风气反而难以预知,这才让你险些葬送飞蛊。”
“可若不是黄靖宗,黄家还有何人,能让亲王利用忌惮?”
玄遥沉默了一会儿,道:“此局看似错综复杂,关键却在于天子一人,设局之人很是了解天子的脾性和手段,黄家四子,排除黄靖宗,余下三人皆有可能。但……如果郡主的记忆没有出现混乱,巫蛊案之后,不依附黄家独立的,只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