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434)
信众追随着山神而去,山神又回报于信众天地光辉,驱散寒雾,照亮幽暗的黄泉之路,使她们漫长的等待轮回中,再无孤冷。
而山神,却因触犯神律,被雷电锉去甲翼,成了凡人。
视线里,她好像对壁画上的故事结局颇为不满,冷哼道:“庸俗。”
“庙堂梁高,姝君慎言。”
玄凝没好气瞥道:“你又学我。你议的是人,我评的是故事情节,那能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壁画中的山神道:“天底下哪来的这么多神仙,无非是人迹变神迹,人心奉神心,众生求安慰。”
“殿下若不信神,方才何必跪拜。”
玄凝哂然作哑,回眸幽幽:“我看你是附身神旦太久,连说话不饶人的本领都学了去。”
“我本就如此。”
见他敢说却不敢直视,玄凝哼了一声,牵过他的手继而前行道:“是是,夫人本就能言善辩,生气时甚之。还请夫人高抬贵嘴,饶阿凝一回。”
美人得了讨好,眉眼都变得柔和,握着她的手,将即将下山返程的脚步,硬生生往山上拽去。
“去哪?”
“树下。”
“你说的难道不是神庙那棵百年银杏?”
“算是那棵。但……还有一棵槐杏树。”
槐杏树?
玄凝不明所以地跟在后面,但见青翠林间,草木新生,月蓝色身影走在前面,红霞般的绸带随步伐轻晃,像是一束永不熄灭的炬火。
山势并不算高,脚下石阶看起来也是新修不久,直到半山腰的观景亭,再往上去便没了石路,只有一条人为踩踏过的曲径,幽幽通往山顶。
见他就要踩着土路往上走,玄凝一把将人拉了回来:“不是我嫌夫人脚程慢,而是光阴不等人,等我们爬上去,再下来天就黑了,到那时山间风凉露重,热寒交替,我怕夫人着了邪气。”
说着,她走到棠宋羽面前,头也不回道:“上来。”
“你知道路?”
“去往山顶的路不就这一条?”
“我没说树在山顶。”
“……”
一炷香后。
人声罕见的密林丛中,玄凝脑袋抵着树干,深吸了几口气,一字一顿唤道:“棠、宋、羽。”
被点名的美人勾指轻点着下颏,闻声微微倾身:“嗯,殿下唤我何事?”
“回禀夫人,你的殿下快累死了,不知夫人对此事可有眉目?”
“是殿下自己要背的。”
“是,是我执意要背,可是夫人,你也不能一点力气都不用吧?”
她一直身,人又往下掉,玄凝忙揣着往上掂了掂,美人毫不感恩就算了,还要趴在耳边,嘲笑她没力气。
“殿下背不动就算了,这里没有别人,不必逞强。”
“背不动?”
她受了言语刺激,背着人又蹦又跑,来回转道:“谁说我背不动了?再来两个棠棠我都能背得动。”
棠宋羽笑而不语,目光环视片刻,指着远处的小土坡道:“走那里。”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玄凝瞬间苦了脸色:“怎么还要爬坡?”到底还要爬多少个坡。
“殿下不行的话……”
“不行?谁不行?区区一个小土坡而已,就是背着棠棠翻过整座山,本君都不在话下。”
桀骜如她,心知是激将法,还要迈着坚韧步伐,往陡峭的山坡上爬去。
只是她存了想要报复的坏心思,于是趁俯身时,将手往美人腿后移……
“啪——”
一声清脆回荡在密林中,棠宋羽抓紧她的肩膀,质问她为何打他。
晃在身侧的两条腿总归是架在了腰上,玄凝笑道:“哎这样才对,夹紧点,不然我就继续。”
“……无赖。”
“夫人讲些道理,是你耍无赖在先,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自然……”
“你说谁是无赖?”
后脑勺冷飕飕的,玄凝当即改口:“我,自然是我,都是我把棠棠带坏了。”
看得出他很满意这个答案,双手环绕身前,凉唇有意贴近着耳背,压声吻道:“嗯,是阿凝带坏的。”
玄凝认栽,只当什么都没听见,背着人吭哧吭哧往上走。
等到她翻过经他指点的最后一处山坡,天边白鳞跃粉霞,浮光流动的金纱好似戴在山尖的箬笠,使映眼景色如旧物般,无不绰约泛黄。
玄凝欣赏了片刻,忽而反应道:“这不就是山顶吗?”
棠宋羽立即掩住了臀窍。
“好你个棠宋羽,敢耍我。”
玄凝只拍到了手背,登时愈发来气:“你这只坏猫,把手拿开。”
“我只是……想遵循着记忆重走一遍。”棠宋羽拿开手,嘴角噙着几分苦涩的笑意,“以前没有山阶,这条路,便是去往山顶最快的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