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455)
女人勾起脚尖,指了指不远处的静谧河流:“有小神粗心大意,下凡历世忘了挑地点,生在我的泡脚水里了。”
她说的泡脚水,是横在昆仑与人间的弱水,是他耗费全身内力,都无法跨越的门槛。
铃铛声杳杳而落,镜释行看不清她的面容,只感觉腰上有手轻揽,紧跟着双脚便离地腾空,耳畔风声轻柔,如她雪白发丝拂过。
“释行,上山后,就莫要再念人间事了。”
弱水沉重,她抱着婴孩走在水面,如步平地。
而他的影子,仿佛被永远地定格在弱水畔,滚芥投针,畏而不前。
“别走……”
他不知她称谓,着急地哭了出声:“恩人……求求你别走……”
声音吵醒了怀中的婴孩,还未睁眼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女人被哭声包围,顿时忙得焦头烂额。
“别哭别哭,都别哭——”
没人听她的。
片晌,女人自暴自弃地将婴孩塞到镜释行手中。
“哄好他。”
婴孩的眼角下,天生带有一点红日,镜释行抱在怀中,眼角泪痕还未干,他就遵循着儿时记忆,模仿着母亲哄抱妹妹的模样,轻摇着“不哭,不哭,太阳落山谷,阿妹乘月舟,摇啊摇,把眼笑,渡啊渡,天明到……”
他念着念着就忘了后半部分,只把“不哭”二字重复念叨,女人轻叹了一声,将挂在腰间的铃铛拿下来,在那双缀了珍珠的漆黑眼前晃道:“零零铛铛,骄子仿徨,生老病死,人行苦常,莫慌莫慌,遇铃得道。”
小孩仿佛能听懂她的话,闻声停止了哭闹,黑漆漆的大眼睛上,挂着两扇翘起的纤薄黑羽,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女人欣慰地松了口气,抱着入怀后,对他说道:“我需为他找户人家,若你不怕耽误上山修行,便跟来吧。”
镜释行趴在背上,她怀中的婴孩不知为何,自打醒来就皱眉望着他。
风儿轻扬她的白发,镜释行抓住了一缕,将它归顺在指尖。
“恩人姐姐,你是神仙吗?”
“不是。”
“可是姐姐会飞。”
“鸡也会飞。”
他以为是自己问错了话,或是固执跟来,惹恩人不悦,噙着泪光默默了稍许,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该麻烦恩人……”
“不必抱歉。”
女人微微侧眸,余光却盯着襁褓婴孩:“是你的话,予我而言不是麻烦。”
“是救赎。”
*
紫烟正浓,青白错落的轻纱后后,莲花出水盛开。
步履踏夜风,奔忙如腰上碎玉,停在来时不曾反锁的房门,推门而入,匆匆环视一圈,便径直朝向了声音所在的帷幔。
“来了?”
棠宋羽浑身一愣,停在了帷幔前。
是她的声音。
一只手从里探出,准确无比地抓住了他的手,将人拽入莲香旖旎的内室。
没有任何准备,双唇就被人撬开钻入,棠宋羽不解又郁闷地想要把人推开,岂料他的手刚抬起来,就碰到了柔软又光滑的触感。
低眸一瞧,美人瞪大了眼,“唔唔”挣扎。
“好看吗……”玄凝恋恋不舍地从唇上离开,搂着脖颈倾身蹭道:“我命人纹的。”
他满脸不信,玄凝低笑了两声,向下握住了他握剑的手:“先不说这个……夫人,你手中的剑,是要用来做什么的?”
经她提醒,棠宋羽攥紧了剑,左右打量道:“镜释行呢?”
“他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玄凝让开身子,映入眼帘的画面过于使人震惊,惊得棠宋羽连手上的剑都难以握住,滑落坠地。
剑柄与木板碰撞的尖锐声传到耳中,镜释行无力地抬起眼帘,白发遮掩的身躯,粉红若海棠。
棠宋羽看不见他眸中神伤,他只看见两人不着寸缕,看见她的背后,布满了黑色纹路,像是梦中见过的某种祭祀图案。
“你与他共探春秋了?”
玄凝弯身捡起床边的玄色衣袍,披在微微颤抖的仙人身上,回眸不答反问:“你呢。前天晚上你去黄夫人府上,是与她琴瑟和鸣,共探旧时风月?”
他眉间的山川皱了又紧,气得连手都在发抖:“我与黄夫人清清白白何时有过风月?倒是殿下,你与他风月之所饮酒作乐,饮的可是昨日高山旧情,作的可是重逢相见之欢?”
玄凝哼声失笑,起身淡淡瞥道:“夫人那么激动作甚,我只是随口一问,不当真的。”
“你……”棠宋羽心中越发拥堵,堵得他深呼又深吸,与岸上垂死挣扎的鱼没什么两样。
她却完全置身事外,路过时,摸了摸他的脸,笑容如往常。
“乖,我去处理一下夫人带来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