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473)
洞口见天光,已是闷燥的午后,四处都是起伏的蝉鸣,听得让人心寒。
安顿好美人,玄凝朝着待命的小队走去。
“方才是谁放的箭?”
白才昇举起手中短弓,得意洋洋答道:“是我。”
“你瞄中他哪了?”
“禀庄主,属下瞄中了他的脑袋。”
“箭法不俗。”
白才昇一听,回眸便跟人挤眉弄眼,只是没等她嘚瑟够,女君的掌心突然按在她的头顶,力道颇重,压得脑袋再难动弹,只能拧着脖子侧耳听。
“脑子糊涂。谁允许你擅作主张,贸然行动?”
“庄主明鉴,属下是救人心切,长公主在歹人手中多停留一刻,对玄家便是一分威胁,当时时机刚好,属下恐怕错过,这才放箭射杀。”
“还敢狡辩。”
“没有……”
“玄将军这是在对我的救命恩人做什么?”
天覃已然换了身干净得体的军中服装,估计又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
玄凝瞥了一眼,那可怜的别人不是别人,正是跪在她面前的白才昇。
她突然松手,白才昇猝不及防向前倒去,脸贴着她的护膝滑落战靴,姿势像是壁画上祈求母神原谅的叛徒。
见她离开,天覃立马跟了过去:“玄将军,你是生气了吗?”
“玄将军,你是吃醋了吗?”
“玄将军,我身上的衣裳是她主动脱下来给我的,可不是我想要。”
“玄将军,玄将军——你走那么快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玄凝听着心烦,步履越走越快,身后的呼声也一声高过一声,她忍无可忍地停下来:“长公主这出‘凤求鸾,意在池鱼’的戏还没演够吗?”
天覃皱眉瞪她:“玄将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支箭。”
她都未察觉到箭羽影子,千里镜中的身影,已然屈膝抱头,蹲下了身子。
紧接着,便是箭支呼啸过山风,光芒扎进山洞,无影无踪。
“那支箭?”天覃不解地望着她:“那支箭怎么了吗?”
她装傻充愣的样子,看得玄凝想笑。
笑她是真蠢,却还要做出一副无知模样,看得让人想揍她。
“没什么。长公主殿下被绑了半月,人都饿瘦了,”玄凝不顾她一闪而过的挣扎,上前扼住她的脸蛋故作惋惜道:“真是令臣好生心疼。”
“……”
天覃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却全然没事人一样,冷笑嘲讽道:“早些回去吧,黄夫人已经在陛下床头备好了蛊毒,只待送她最后一程。你去了,说不定能分一碗羹。”
“你说什么?!”
天覃欲要抓住离去的肩膀,却抓了个空荡荡。
她眼中的无知无辜被狂风一扫而空,剩下的——太阳底下,所有脱离掌控的惊惶,并不新鲜。
“站住!你给我说清楚!”
“玄凝!玄凝!!本王命你站住!”
身处浊水,眼里紧盯着一粒食饵,难免有所局限,看不清幽暗四周,究竟是暗流涌动,还是水蟒现身。
池中鱼,人中凤。
不过尾尖一点红,獠牙残余的一粟肉。
白骨空又空。
自那天之后,棠宋羽变得极其沉默寡言。
虽不像过去那般自轻作践身子,却也是常常抱着琴,在学堂,在画院,或者别的喧哗地方,一待便是半天。
玄凝找他,他避而不见。借着看孩子功课如何的幌子,下朝后,玄凝到学堂看他,棠宋羽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离开。
孩子敏感,又都偏袒着他,第二次来时,玄凝被学生手拉手挡在了门外,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长公主成婚那天,玄凝穿戴完金甲玄衣,携佩剑出门时,棠宋羽不知何时来的,站在院门口远远看她。
他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
晨昏太暗,玄凝没看清,想去找他,不等她走出三两步,门外的身影消失了。
来去随他,俨如鬼魅一般,气得玄凝直揉眼睛。
中秋月凉,他不知跑去哪里,回来的时候一身酒气,被隐寸搀扶着进来,还在讨要酒喝。
“去哪了?”
哪怕是醉酒,棠宋羽仍不想见她,捂着脸就往旁人怀里钻,吓得隐寸举起手道:“庄主明鉴——夫人他去了黄夫人府上,属下没敢进去。”
给一点自由,他就能放肆成这样。
玄凝咬紧了牙,恨不得再次将他关在地宫。
“醒酒药喂了吗?”
隐寸面露难色:“庄主,夫人他已经吃了两粒。”
玄凝不动声色将人揽入怀中,他完全不察,还要拽她袖子,将他满脸酡红遮挡。
“吃了醒酒药,怎么不送去城西园休息?”
“属下送了,夫人说什么都不肯下车,嘴里一直念叨着‘回家’,以及……庄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