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502)
“神的预言,又怎会出错。”镜释行自言自语着,手心召出金光,轻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泥浆,捂着他的双耳,俯首将额心相贴。
“承认与否,你我终究是为一魂,我亦不忍心看着你,看着另一个我,被凡人折磨丧生。”
“现在——接受我。活下去。”
他苍白的唇艰难动了动:“不……”
“宁死不要?”镜释行冷笑,“晚了。”
金光涓涓散作莲枝,钻入体内,在身下绽放出一片璀璨花海。与此同时,群鸟四窜,那自昆仑高山追来的万丈乌墙,正吞噬着深青山林,将白昼笼罩成寂静黑夜。
“他给了你一颗心,便能得你信任拥护,我舍弃仙人之身,将百年魂识全部渡你,知恩图报的小魂识,你会怎么报答我呢?”
棠宋羽睁开流泪双眼,未等他开口,镜释行便笑着喃道:“待在她身边,替我看着她,便好。”
“是你……”
“嗯,是我。与曾经的你一样,是被自身舍弃的,一缕人的残识。”
棠宋羽伸出手,轻捧他坠落的脸庞,望着越来越近的乌海,闭眼抚首,抱紧安慰道:“没有人可以将我们舍弃,即便是自身。”
“来,寄居我。”
铺天盖地的乌海重重砸落,将渺小的人影吞噬。
倏尔一道金光穿透了黑云,紧跟着,千万金色利箭破云,将紫电撕碎成烈风,呼啸过河,涛声震如江海,淹没山林,承载着金光幻变出的木舟,孤零零驶向南方。
镜释行站在山尖,望着汇在不息川流的一隅木舟,静默的唇角,缓慢地升起了一缕笑意。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而我,不想再被神可怜。”
镜释行伸出手,那是仙力耗尽的身躯,承受天劫龟裂破碎的手,大风一吹,全部消逝不见。
“母亲……”
“对不起……”
雷声大作,紫电落下,人影枯木俱成灰,逐浪东流。
无法干涉凡人命数的仙人,多一个,少一个,无甚区别。
棠宋羽是这么说的。
玄凝正忙着在花园给他抓到处乱跑的兔子,闻声气恼道:“棠棠,你愈发骄纵了。”
她忙得满头大汗,他居然还端庄优雅地坐在凉亭作画,甚至在她抱怨之后,还云淡风轻抬眸瞄她一眼:“你惯的。”
得。
玄凝逮住最后一只兔子,小心放进笼中,关上门,一回头,那本该在凉亭作画的人,撑着伞缓缓靠拢,执帕擦拭去她脸上细汗。
“辛苦殿下百忙之中,为我解燃眉之急。”
“哼。”她鼻间不爽哼气,双手倒是很诚实地解开衣扣,将脖子递来:“这里也擦擦。”
“嗯。”棠宋羽望着她喉结正中的黑穗纹路,沿路向下,手中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玄凝已然习惯了,他对她身上的纹路痴迷程度,远大于对她身子的。回回见到,都要盯上个一会儿,她怀疑,他这是在背画,和学生背书一样,在脑海中默读背诵她的纹路轨迹,待到提笔,他便能将其点作勾勒成江山,在画上洋洋洒洒作她的千万瞬间。
恰如此刻正平铺在亭中凉桌上的,生动妙趣的《世子捉兔图》。
芳菲落尽,夏蝉破土。
待到秋高气爽,顷月之首,黄家三子黄月昇,走上了绞刑台。
她还是那副模样,对生无谓,对死无畏。
“我们,都被利用了。”
行刑前,棠宋羽曾去牢中见过她。当然,是瞒着玄家庄主偷偷去的。
黄月昇对镜梳簪着发髻,扭头嘲讽道:“阿佩利用我的真心,装病数年只为逼我现身,而玄家庄主,却是利用你拿到了蛊毒解药,研制成方。”
困住她的牢狱,是黄家花钱打造的舒适温笼,炉膛大火烧得噼啪响,黄月昇身在其中,煎熬是眼角玉粉难掩的皱纹。
棠宋羽望着放置蛇胆的琉璃盏,颦眉道:“不。被利用的,只有你。”
“什么意思?”
男人俊冷的容貌,像是昨夜梦中的少年,黄月昇正恍惚着,他却呵声笑道:“庄主从未命令我假意投靠你,反之,是我利用庄主,编造谎言,骗取黄夫人你的信任。”
乐羊的遗身被拆解缝合后,在高温封闭的炉膛,烧成了灰烬。
没有热闹的出殡仪式,没有隆重悲怆的乐声,只有荒草簌簌踏步,将浅白衣摆停留。天晴无云,树下黄叶翻滚,沾带青丝点金,寥寥清啼声中,有人无声上前,勾指细心挑去发间斑驳金黄。
棠宋羽捉住忙碌的手,回眸道:“殿下,小心眼睛。”
玄凝无奈苦笑:“放心,周围都是隐寸,蝇虫也飞不进来。”
“星宿没有性别之分,隐寸中也不乏有男子,殿下如何保证,这些人绝不会背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