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阴厨那些年(707)
病房外的走廊仍飘着消毒水与药草混合的气息,只是邪祟留下的阴冷血腥已被荡涤干净,余下的唯有劫后余生的滞重——像暴雨过后沾着水珠的经幡,沉重里藏着新生的契机。
他没有即刻离去,只是踩过光洁的地砖,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长廊,从清冷的楼梯间而下,停在人声与仪器嗡鸣交织的一楼急诊科。
这里的“战场”从未停歇,每扇门后都在上演着生灭轮回,呼吸机的节奏恰似诵经的木鱼,敲打着人间最直白的苦乐。
梁森的目光如古潭止水,漫过一张张写满焦虑、恸哭与麻木的脸,最终落在走廊尽头那正哭泣着的夫人身上。
是宋明夷的母亲。
这妇人早已失了往日模样,只见发髻散乱如蓬草,眼泡肿得透亮,指节因攥紧小女儿的手而泛白,仿佛握着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她佝偻着背,肩膀因压抑的恸哭剧烈耸动,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碎得像风中残烛:“明夷……我的明夷……是妈糊涂……妈对不住你啊……”
字字都浸着阿鼻地狱般的绝望,与深入骨髓的业障。
小女孩偎在母亲怀里,小脸白如宣纸,泪珠子像断了线的菩提子滚落。
她望着抢救室上方刺目的红灯,又瞅瞅崩溃的母亲,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虽不懂姐姐此刻正历着何等生死劫,却被母亲那撕心裂肺的悲恸裹着,坠入无边惶恐的苦海。
梁森一步一步踩过冰冷的地面,无声靠近。
他的存在如空谷幽兰,并非刻意隐匿,却自带一种安定气场,能让周遭喧嚣如潮水般退去。
妇人沉溺在悲恸的洪流中,未察觉他的到来。
倒是小女孩怯生生仰起泪脸,撞进他那双盛着慈悲的眼眸——那目光如春日融雪,似古佛垂眸,悲悯里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竟让小女孩下意识松了松紧抿的唇,眼底的惊惧悄然散了些。
“哥哥,你是……”
“嘘……”梁森看向那位被悲伤压弯了脊梁的母亲,未发一言。
沉默了半晌之后,他开口说道:“夫人,不必悲伤,各人自有各人的命数和造化,今日一劫,也是她命中注定的因果。”
听到小男孩的声音,夫人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这初中生。
他的眼睛平静得如同深秋的潭水,没有一丝波澜,但是看着他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人感觉到莫名的……平静。
“小朋友,你是……”
“夫人不必在意我的身份,您在意的人,正在里面抢救……您想挽回这个年轻的生命,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是吗?”
听到这里,明夷的母亲不由得泪如雨下。
提到明夷,她又开始伤心起来。
“我对不起我的女儿……在她还没有懂事的时候,我就带着她再婚……没想到我再婚的男人是个混蛋,在外面包养了许多二奶,我当时万念俱灰,就想着带着女儿一了百了……她还那么小,被我吓得连夜跑回家……却发现了亲生父亲的尸体……”
夫人哭红了眼睛。
“我对不起她,我总想着,等她长大之后,再把她接回来,可是她心中总有对我的芥蒂,我曾经数次尝试着和她道歉,但是她每每看到我,都臭着脸离开……没想到今日,没想到……”
梁森默默听着妇人的哭诉,不做声。
半晌,缓缓抬起右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指尖泛着如晨露般的微光,在妇人因用力而发白的手背上,如拈花般轻轻拂过。
妇人猛地一颤,茫然抬头,布满血丝的眼里是深不见底的苦海,直到撞上梁森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才如溺水者抓到了岸。
“苦海无边,有情皆苦。”
就在她注视的刹那,梁森指尖的微光在她掌心勾勒出一朵含苞的莲花。
那莲花并非凡俗色彩,而是由纯粹的佛光凝聚,线条柔和如佛经中的笔触,瓣尖泛着淡淡的金芒,似有若无的暖意从掌心渗入,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竟让那撕心裂肺的痛楚都缓和了几分。
这莲花淡淡的光,似乎将母亲的牵挂,带入到急诊科床上正被抢救的明夷身上。
“阿弥陀佛。”梁森的声音如撞钟击磬,低沉中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夫人,莫要沉湎于无明苦海,您的女儿阳寿未尽,命星未落,此乃天心垂怜。”
“阳寿未尽……”
“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妇人颤抖的唇上,语带禅机,“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有些亏欠,需以余生精进忏悔,莫要再种新的恶因。”
这话如当头棒喝,狠狠砸在妇人的心坎上。
那些对大女儿的愧疚和亏欠,此刻都化作业障缠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