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阴厨那些年(709)
校服上衣的左胸绣着极小的校徽,针脚细密得像刻在菩提叶上的经文,裤子膝盖处没有半分褶皱,裤脚刚好落在白色运动鞋的鞋帮上,鞋带系成工整的蝴蝶结,沾着点清晨的露水——分明是刚从课堂赶来的模样,却偏生带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他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可那微微垂眸的姿态,却像株在佛前听经百年的青竹。
额前的碎发柔软地搭在眉骨,遮住了眼底偶尔闪过的神色,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线条柔和的唇瓣,唇角总是抿成浅浅的弧度,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引起这孩子情绪的波动。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梁业布满血丝、被泪水模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怨恨,有质问,甚至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求救。
他看着梁森那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脸庞,看着他身上那与周遭哀伤格格不入的平和气息,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愤怒猛地冲上喉咙。
“你来做什么?”梁业的声音沙哑,“下课了就让管家带你回去。”
“我听说父亲在这里一天了,想来看看您。”
梁森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梁林墓碑的照片上,那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那凝固的阴鸷表情,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阿弥陀佛。”梁森低诵一声佛号,声音低沉而温和,如同暮鼓晨钟,带着奇异的穿透力,轻轻叩击在梁业沉重的心湖上,“父亲,我来看您,也来看他。”
他向前一步,同样望向那块冰冷的墓碑。
他的视线,似乎不仅仅停留在墓碑上,更投向了墓碑之后,那片承载了梁林短暂而扭曲一生的虚空。
“业力流转,因果不虚。”梁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悲悯,“我哥哥他……这一世也是可怜人,他和您的缘分太浅,一切都是我爷爷种下的恶因,他自己亦尝苦果……此番重重,此非您之过,亦非我能改。他选择了自己的路,也承担了路的尽头。”
梁森说着梁业听不懂的话,他疑惑地皱眉看着自己的小儿子:“你……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逝者已逝,父亲节哀。”
“可他还那么年轻……”梁业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绝望的沙哑。
“生灭有时,长短非尺可量。”梁森的目光转向父亲,那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执着于逝者之形骸,不如观照其灵魂所受之苦。我哥哥他身陷魔障,灵魂早已飞散五行之外,如今尘归尘,土归土,肉身得以安息,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梁业狐疑地看着小儿子,他印象之中,自己的三儿子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好儿子,做任何事情都是循规蹈矩的,但是今天冷不防蹦出这许多佛家箴言,让他有些害怕:“阿森,你最近看了什么书?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梁森没有回答父亲的话。
他微微俯身,从地上拾起一片脉络清晰、边缘微卷的枯黄梧桐叶。
他修长的手指在叶片上极其轻柔地拂过,指尖仿佛有微不可察的金色光晕一闪而逝,然后,他将那片叶子,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梁林的墓碑前,压在冰冷的“林”字之上。
就在叶片接触墓碑的刹那,那片枯叶的边缘,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点燃,极其短暂地亮起一圈柔和的金色光晕,随即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普通落叶的模样,在那金光闪现的瞬间,梁业似乎感觉墓碑散发出的那股阴冷死寂之气,被驱散了一丝。
“放下吧,父亲。”梁森直起身,再次看向梁业,目光里是纯粹的悲悯与劝导,“执着于已逝的,只会让生者永陷苦海。我哥哥和我爷爷的因果已了,您的路,还在前方,莫要再让这悲痛,成为您余生新的枷锁。”
他伸出手,并非要搀扶,而是轻轻搭在了梁业那因紧握墓碑而僵硬冰冷的手背上。
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意,如同涓涓细流,透过皮肤传递过去,缓缓渗透梁业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抚慰着那撕裂般的痛苦。
恍惚之中,梁业突然想起来,在梁森出生的那一天,天空中有一道金光闪过,一位路过的流浪僧人曾经告诉他,他家里将有转世佛陀,此乃福报。
梁业眉头深锁,看着墓碑前那片普通的落叶,又看着儿子那平静而深邃的眼眸,感受着手背上那陌生却无比温暖的触感……
百日的强撑、丧子的剧痛、无尽的悔恨与自责…所有积压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冲破了他最后的防线。
他猛地反手,死死抓住了梁森的手腕,力道之大,指节都泛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