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心不正(61)
满殿陡然死寂。太傅位列三公,德高望重,素来只在祭典大朝时方现身。今日突至.…..群臣皆屏息垂首, 纷纷猜测是何要事。
店门口逆光中太傅持卷稳步而来。待其行至近处, 末列官员赫然看清他手中明黄卷轴——竟是一道圣旨!
楚文晨眸色骤暗, 抬眼偷瞧了眼主位上的林枕书,正撞见那鹰隼般目光扫视群臣,忙不迭又低下头去。
太傅步履沉稳地越过一众朝臣,径直停在御座之前。他望向高踞龙椅的幼帝, 目光触及那张犹带稚气的脸庞,心中终究掠过一丝不忍,眼前不过是个孩子,却要早早承受这江山易主的风暴。
他迅速收敛了那一丝心绪,面色凝重,宽大的袖袍随动作拂过。转过身去,面向群臣,双手平稳地展开那卷明黄的圣旨,清朗而肃穆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寂静的大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二皇子林枕书,德才兼备,怀仁天下……着,传位于二皇子。钦此。凌安国,乐安十年。”
死寂只维持了瞬息,朝堂之上瞬间哗然一片!群臣面面相觑,无不惊骇:这金銮殿上,怎地就毫无征兆地变了天?!惊疑与恐惧交织,却无一人敢贸然发声质问。
楚文晨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殿门外重重掠过的人影,心猛地一沉。忆起早朝入宫这一路所见:那些宫门值守、廊下巡值的侍卫,虽队列森然、行动整齐,举手投足间却分明透着对宫中规矩的生疏,他起初只道是新人,此刻真相昭然若揭:整个大内侍卫,竟已然被悄无声息地替换掉了!
龙座之上,一片压抑的惊慌失措中,最先响起的却是幼帝强作镇定的、略带颤抖的童音:“太傅……”幼帝紧盯着这位昔日师长的眼睛,“这是何意?”
太傅手持圣旨,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御座之上:“先帝在位时,本朝先祖临终前传位本为二皇子的摄政王,然摄政王一心守卫家国,志不在朝堂,遂自愿将皇位让予当时身为大皇子的先帝。可惜先帝一朝,朝纲动荡。而今摄政王欲拨乱反正,重肃朝堂!老臣不才,愿鞠躬尽瘁,拥立摄政王登基!”
语毕,太傅一撩袍服,朝着幼帝或者说,是朝着那代表至高权力的位置,深深跪拜下去,声高响彻殿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砰!”楚文晨紧随其后,双膝重重砸落殿前金砖!几乎同时,一声闷响,苏明锐也轰然跪倒!
高台之下,群臣目睹此景,殿外森然的甲胄冷光,与这三位重臣骤然倒戈的姿态,局势顷刻明朗:莫说圣旨在手名正言顺,即便无旨,以摄政王如今倾天之权,这御座,他取之如探囊取物!登基与否,不过一念之间罢了。
此刻,谁还敢发出一声质疑?
随即群臣三呼万岁。
声音如同雷鸣般,在大殿中久久回荡。
林枕书目光扫过跪地俯首的群臣,最终落在身旁的太监身上,声音平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景儿带下去安置吧。”
幼帝林闻景,因还未成年,未曾取字,虽是年幼,心中那点帝王权衡之术,审时度势之道,却早已刻在骨子里。纵有万般不甘,眼下除却俯首顺从,确实已无他路可走。
太监哪里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趋步靠近幼帝,声音带着小心,但称呼已然改变:“上……上皇,请移步……” 那曾经的“皇上”二字,终究是卡在喉咙里,未能吐出。
幼帝见此情形,心中早已一片茫然。起初的慌乱过后,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平静。也好!这身不由己的龙椅,这日夜悬心的牢笼,终于可以卸下了!
这些年,自己何尝是真正的皇帝,不过是他林枕书手中的一个提线木偶罢了。此刻尘埃落定,那股压迫着他许久的重负似乎瞬间消散,连带着身体也仿佛脱了力。他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竟有几分如释重负。
他伸出手,搭在太监那微微颤抖的小臂上,脚步略显虚浮但异常轻快:“走吧。”
在经过林枕书身旁时,幼帝脚步微顿。他看着眼前这个即将登临大宝的权臣,眼神复杂,混杂着恐惧、屈服和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激。他身体一软,便要屈膝下跪,嘴唇微颤:“臣……景儿……” 显然,他慌乱中不知该如何称呼自己和新帝,昔日的“朕”已不能再用,“侄儿”与“臣”的界限在此时更是模糊难辨。
林枕书反应极快,在幼帝膝盖微曲尚未触地之前,已俯身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将他扶起。新帝的目光深邃,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沉稳和对眼前少年境遇的复杂审视。“景儿何须如此多礼。自此以后,你便在朕身边,安心做个富贵亲王。” 他的语气刻意放缓,带着安抚之意,“朕既受先帝之托,自会待你如视若己出,保你一世荣华安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