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心不正(74)
此刻,京城御书房内。
正批阅奏折的新帝林枕书,忽然毫无征兆地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侍立其下的离末见状,眼神一扫,立时有小太监躬身奉上一盏温茶。
林枕书接过轻啜一口,缓声道:“这暑热难当的时节,朕还能染了风寒不成?莫非……”他忽而停住话头,放下朱笔,唇角无声地向上弯起,笑得有些渺远,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飘向了未知的远方。
诚然,此刻林枕书的思绪早已被回忆填满。
那人是惯会嗔他的——“登徒子”、“不正经”、“无耻之徒”、“混账”……
楚卿辞微挑的眉梢、含愠的明眸、那双染尽春色的殷红薄唇;还有……云雨之欢时婉转难耐的低吟、情动处颊边滚落的清泪、指间、颊畔乃至背脊上曾令他心痛不已的伤痕……桩桩件件,历历在目,犹在指尖。
可独独那人,却杳无踪影!
分明就在前一夜,他还那般依恋缠人,极尽缱绻地索求,与他共赴云雨之欢的温存!
越想,心底那蚀骨的痛便越加清晰;痛得越深,那过往的景象便愈发鲜明地灼烫着心扉。
翻腾的思绪最终化作眼底一抹难以抑止的微红与薄雾。心口揪紧,千言万语只能化作无声:卿辞!你怎忍心离我而去?莫非……真要做那负心薄幸之人?
最终,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幽远,声音也带了几分飘渺的寂寥:“离末……朕终究是想,想再听公子他……狠狠骂朕几句。”
离末见皇帝这般情状,喉间亦是哽咽,他强压下心中酸涩,声音不免带上几分低哑的动容:“皇上……还请千万珍重龙体。公子若是知晓陛下如此牵挂,定当不忍,必会速速归来!”
他略作停顿,又提振精神回禀道:“陛下放心,悬赏告示已通传各县,不日必有佳音!”
林枕书闻言,眼中阴霾稍散,眸中有了几分光亮与希冀,连开口时语气也透出些暖意来:“如此便好。”
随即话锋一转,问道:“镇北军可有消息?”
离末趋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册密报。侍立旁侧的小内侍立刻躬身上前接过,垂首恭敬地呈至御案之上。
林枕书一手拿起,信手展开。
离末顺势回禀道:“黎明时分,属下已收到苏副将军的八百里加急。目前北境战事,仍在拉锯胶着之中。我军与北戎部落数番交手,虽呈胜势居多,然……将士折损亦颇为惨重。幸而李将军坐镇指挥得法,与苏副将军左右呼应,配合极是默契。”
听到此处,林枕书颔首接口道:“甚好!传朕旨意:镇北军粮秣军需,务须保障齐备,不得有误!倘有胆敢克扣军饷、以次充好者——”他眸中寒光一闪,“一经查实,主犯立斩,并株连其首恶三族!”
“末将遵旨!”离末嚷声领命。
林枕书顿了顿,想到张然是楚卿辞举荐,又续道:“张然在军中,可还适应?”
“张然公子在镇北军中一切安好。”离末忙答道,“他医术精湛,待人至诚,毫无心机。深得将士爱戴,早已和他们混成一片。”
话音落下,他暗自松了口气,心中庆幸自己早前向传信军之人细探问过张然情形,否则,此时怕要语焉不详。
他深知皇上对张然过问,绝非真个在意此人,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但凡沾着楚二公子边儿的人和事,自家主子确是放在心尖上仔细周全的。
林枕书面上掠过一丝缓和:“嗯,如此便好。卿辞他……想必也会欣慰。你再去刑部一趟,看子允那案……查得如何了。”
“末将领命!”离末再次躬身应诺。
“退下吧。”
“是。”离末依礼后退数步,方转身疾步出了御书房,径直往刑部衙门赶去。
幽寂的御书房内,林枕书再次抬眸,望向壁上那幅自己笔下的墨画。
画中的楚卿辞,容颜清绝出尘,眉宇间带着几分特有的疏离,眼神清清冷冷,似看向画外。
林枕书久久凝视着那双画就的眸,恍惚间,竟觉得那清冷的眸光渐渐晕开,恍若有暖意在深处流转——刹那间,画上之人仿佛正对他漾开一抹若有似无的清浅笑意。
离末刚踏进刑部大堂,只见苏明锐和楚文晨正在内堂议事。他恭谨行礼道:“小人拜见尚书大人,哦?楚尚书也在,拜见楚尚书。”
楚文晨与苏明锐交换了个眼色,率先拱手道:“统领如今可是皇上身边第一等的红人,放眼整个朝堂,就属统领与皇上最是亲近了。往后诸事,还须烦劳统领大人多加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