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心不正(82)
林枕书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执拗——他此刻恨不能贴在楚卿辞身边寸步不离,如何肯再去住什么客栈?
若再让他寻隙溜了,岂不是……念头一起,他心下主意已定。
他深知楚卿辞向来嘴硬心软,林枕书复又抱拳,神色真诚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实不相瞒,在下……住不惯那客栈的嘈杂。”
楚卿辞被他这近乎赖皮的理由气笑了,扬眉反问:“阁下住不惯客栈,便要硬住在此处?这是何道理?”
林枕书并未直接回答,目光反而越过楚卿辞的肩头,望向院中。
小院清幽雅致,花木扶疏,显然被打理得十分用心。一丝倦意适时地袭上眉宇,他抬手轻轻抚上额角,声音低沉下来:“楚公子,实不相瞒,这些日子,本人……思念成疾,日夜难安。此刻更是头疼难忍……”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赤裸的思念剖白,让楚卿辞心头猛地一震。原先盘桓在嘴边、打算再度婉拒的话语,竟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竟是为此……才这般憔悴?
眼见楚卿辞被这直白的情愫击中,一时怔忡无言,林枕书眸光一闪,趁其愣神之际,已语速灵活地侧身,灵巧地绕过,不由分说地抬脚便大步迈入了那雅致的小院之内。
楚卿辞下意识地伸手想拦,指尖却只拂过他衣袖一角。
看着那人带着一丝得逞意味快速没入庭院的身影,他立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林枕书望着款步而来的楚卿辞,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凝望着那张面具,不觉眼眶微红,心中翻涌:面具之下,他的容颜是否仍如初见?而那令他们隔阂、迫他远走的伤疤,如今可已恢复?
时至今日才终于明白,当年他看似平淡无波地问起自己是否在意那道疤痕时,自己那般含糊其辞、漫不经心,他眼中深藏的,分明是刻骨的落寞与心伤。
卿辞,终究是我太不坦诚。不知你……是否还会原谅?心口猛地揪紧,生怕被他看穿眼底的酸楚,林枕书慌忙又别扭地别过头去。
目光无处安放,却恰好撞上了庭院里那一树开得正盛的合欢花。
“瞧这花开得如此热闹,”他强作镇定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楚卿辞身上,“倒真是好看。此花,唤作何名?”
“……合欢花。”楚卿辞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分明这便是这花的名字,可不知为何,对着他念出“合欢”二字时,唇齿间竟觉出几分异样的滋味。
更怕他看穿自己心底那丝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心事。
“‘合欢’……” 林枕书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那两字揉进心底,再开口时,话语里已饱含深情,“多美的名字!既有情人,便当如这合欢花般,炽烈而圆满,岁岁年年共此华光。”
他眼中映着盛放的合欢,似有万千期许。
楚卿辞眸光微动,望着飘落的花瓣,声音平缓清冷:“可花开得再盛,花期终究短暂。绚烂一场,终归于寂灭。世间欢好,大约……也都如这花事一般,转瞬即逝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似乎更轻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人生天地广阔,值得倾心执着的,何止于此?又何须……耽于儿女情长。”
这话语悄无声息地落进林枕书心湖。他眸色骤然一暗,像被针刺了一下——他果然……还在介怀着那件事么?
强按下喉间翻涌的情绪,林枕书抬眼,目光直直探向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公子……可曾为情所伤?”
楚卿辞身形微微一滞,旋即坚定而轻缓地摇了摇头,声音竟比刚才柔和了少许:“不曾。只不过……”
他目光投向远处的虚空,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庭院,“行路愈多,观遍红尘聚散,便……看得更淡些罢了。”
那些离别的缘由、留下的伤痛,从未让他悔恨过。而心底珍之重之的那份情意,也始终未曾改变。
不怨,更无悔。
林枕书目光灼灼,直视着楚卿辞:“楚公子恕在下直言,在下私以为一段情意之中,无论甘甜,抑或涩若,皆为此情应有之义。”
楚卿辞眸光微动,侧转向一旁:“林公子,你我同为男子,又方初识,倒在此论起情深似海,”
他轻笑一声,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避,“着实不妥。”
语罢,也不待林枕书回应,便径自转身前行。
林枕书望着他背影,脚下略作停顿,随即快步跟上,竟是半步也不肯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