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当铺CP+番外(171)
她松开了手。
“带我去见他。”她最后一次重复,声音冷硬如铁,“不然,把你们都杀了。”
“咚。”
像是膝盖骨被人瞬间抽离,归凝的双腿再也直不起来,她重重地跪倒在床头。
这一声巨响惊动了他,他很慢很慢地睁开了他已经深深凹陷到眼眶里去的眼。
明明只是一个睁眼的动作,却好像已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归凝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现在才发现,这些日子,抱着他的笔迹自欺欺人地想着他在康复的念头是多么可笑。其实她早该知道的,当她在那个雾气深重、细雨迷蒙的夜里,看见他身上的那些伤的时候就该知道,就算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他的性命。
这些时日,这些多出来的生寿,只是归凛为了掌控归凝,强行用参汤吊住他的命。可是就算再贵重的人参,终究不可能起死回生。
浑身上下的伤口,早就腐败溃烂,曾经那个在桃花树下大声鼓掌的少年,如今只剩骷髅一般的残躯。归凝不知道,这样的一副身体,这样竹签一般的手臂,到底是如何强撑着,每天提笔写下一张纸条的。那一笔一划,淋漓的墨汁,只为了延续归凝的一个荒唐的梦——哪怕多一天也好。
“对不起。”归凝拉着他的手,放声大哭。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不管不顾地哭泣。
他轻轻地勾了勾指尖,搔在归凝的掌心里,有点痒。
归凝抬起被泪水糊住的眼,他干枯衰败的脸庞,透过泪水映入她眼中,仿佛还如初见时那般,铺满了阳光。
“孩子……”蓄了半天的力气,他终于开口,“小心……他们……”
归凝心中一凛。她记得他说过,他在魔教中的地位是世袭,他现在是在说,要小心魔教的人找上他们的孩子。
“我会好好护着他的。”归凝道,“你还没见过他。”她说着就要起身,她要把他们的孩子抱过来给他看。
可是他握住了她的手。哪怕手指已没力气,他还是奋力地握住,缓缓地摇了摇头。
从他的眼睛里,归凝看到了四个字:
来不及了。
所以,算了。
难以置信的是,这个瞬间,归凝反而不想哭了。她在他身边坐下来,恶狠狠地威胁:“你可别死。你要是死了,我每天换一个男人,夜夜风流!”
说完这句话,她听见他的呼吸骤然重了一下——他笑了。
他微笑着,兴高采烈的样子,用喉头仅剩的声音道:
“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第90章 真英雄
因为出生时的变故,归凝的孩子刚生下来时,很久很久都没哭。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已经死亡时,他才鼻子深处发出一点点近乎抽噎的哭泣。他哭得如此压抑,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而是被世事挫折得欲哭无泪的老人。
归凝想,这孩子到底像了谁,从小就这么能忍。
后来,归凝发现,她的孩子不仅哭声小,连喝奶也是极小极小的一口,医师说他先天不足,必须要每日进补。
为着孩子的身体,也担忧着魔教的追杀,归凝不得不留在归家,继续做他们的刀刃。
曾经,她以为她练成了第一等的武功,就可以做一只天南地北自在飞的鸿雁,如今才知道,所有的青山绿水,到头来不过是一只笼中金丝雀的梦。
既然出不去,那么梦梦也好。归凝这么想。可难以索解的,自他死后,她一次都没有梦到过他。
于是她频频出入酒肆。清醒的时候梦不到,那么醉了呢?醉了总可以梦到了吧。归凝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端着酒杯。
可是她发现,连醉也很难。
再多的酒喝下去,体内真气微微一转,就将酒意化了。可她又不敢封住自己的内力,因为她手里抱着一个婴儿。
所谓死生之隔,原来是,连见一面都这么难。
归凝笑着,仰头又是一杯。
她刚来酒肆的时候,许多人冲着她的相貌,又见她是孤女一个,都急着上前攀谈。有些人看到她怀里的孩子之后就走了,有些人则需要被她往脸上泼一杯酒。
但时日长了,总算大家都知道,她是一个整日带着孩子抛头露面的不检点的女人,且蛮横泼辣,状似疯妇。
归凝得了清净,然而她还是很少醉,更没有梦到过他。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在她对面坐下。他年纪不大,脸上略有些风霜之色,不过开口时却声音清亮:“听说,我们家铺子出了个千杯不醉的人物,我得见识见识。”
“你们家铺子?”归凝随手倒了一杯酒,倚在墙边,斜斜地看他。
“啊,我是这儿杨掌柜的儿子,年前外出赶考,刚回来,我叫杨二郎。”他说话如珠坠玉,又快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