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允真跟着前面的马越走越远。他胯下是绝世神驹，要是想追当然片刻就能追上，但他刻意放慢脚步，由着前面的人走，一直到离大路已经很远，林炎都快变成天边的一个点了，他终于忍不住道：“差不多了吧？这个距离，就算你把我捅死他也看不见了。”

花不谢听到这话，倏然转身，满脸怒容，但是叫出来的话还是光秃秃的一个名字：“归允真！”

“哎。”归允真应得愈发乖巧。

“箱子是你送的？”花不谢一路急追，马累人也累，说话都止不住地气喘。

“不是。”归允真往远方林炎的方向一瞥，“他送的。他说宝剑赠英雄，这么好的书，自然要给配得上它的人。”

花不谢喘了两口气，脸上神色也平静些许，伸手入怀，掏出一张薄薄的纸片，在归允真眼前一挥。“那这个，总是你送的了？”

不用他拿出来，归允真就已经猜到他追上来是为了这张银票。但此时人都冲到眼前了，他总不能否认，只好又应了一声：“哎。”想了想，觉得还是得解释两句，又道：“其实……”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句话，被花不谢一声响亮的冷笑打断。他催马走近，近到马鼻子贴着马鼻子，他的眼神在归允真身上戳了一个又一个窟窿。

“怎么，算你有钱了，什么都可以拿钱买了，是吗？”

“嗯……这个……”归允真两只手都抓着缰绳，两个拳头捏得圆鼓鼓的放在身前，虽然整个人坐在马上没怎么动，但硬是给他坐出了一副坐立难安、手足无措的样子，“其实……就……那个……”

归允真越是支支吾吾，花不谢瞪得越凶；花不谢瞪得越凶，归允真越是支支吾吾。

最后，在“嗯嗯啊啊”、“这个那个”几百回之后，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进花不谢的眼睛里。

“说来你也许不信，”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仰着头，清清脆脆地道，“我是江南归家的人，我叫归允真。”

沉重的回忆刹那叩开，花不谢板了许久的脸终究没板住，他嘴角抽搐一下，笑了。

归允真也跟着笑了。

眼看两人走得越来越远，林炎掉转马头，朝旁边的一片林子走了两步，走到茂密树林的近处，勒住了马。

他望着林子的深处，好一阵子没说话，头顶上，两只大雁嘎嘎叫着飞过，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还不出来吗？”

语声落地，林子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一会，一个人牵着一匹马，分花拂柳地走出来。

林炎在马鞍上一撑，翻身下马。

他没有给对面的人任何说话行动的机会，大踏步地走上去，张开双臂，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林影懵了。

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里，他张开嘴，结巴半晌，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林炎抚着林影的后脑勺，就像他还是过去那个和他一起密谋整蛊老师的顽童，两个人交头接耳，说些旁人万万听不得的悄悄话。

林影说不出话，身子就下意识地开始挣动起来。林炎搂得太紧，他初时挣不脱，后来，牙齿一咬，用上了内力，把林炎猛地往后一推。

林炎顺着力道倒退了四五步，拿定身子，正要重新走上去，却听林影大喝一声：“别动！”

不知什么时候，林影的眼眶居然有些红了，他一双眼睛湿湿的，莫名让林炎想起了小时候在山里见到的刚出生的小鹿，他心里一阵软，听话地停住了脚步。

“你就站在那，听我说。”林影咬紧牙，努力摆出恶狠狠的语气道。

“好。”林炎道，“你说。”

“这个，”林影从袖袋里拿出一枚指环，奇异的红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璀璨夺目，“掌门指环，是你给我的。”

“是。”林炎道。

“那你呢？你还是不是赤霞派的人？”林影紧紧地盯着他。

“是。”林炎还是道。

“很好。”林影将指环戴到指间，“那么现在就是掌门对你说话，你站在那里，一步都不准动。”

林炎有些担忧地蹙了一下眉，但仍是道：“好。”

林影似是松了一口气，他怔怔地看了林炎一会，深吸一口气，反手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刀光一闪，不等林炎喊出任何话来，带着倒钩的匕首就被林影深深地捅进了他自己的右臂。

“你……”他下意识地要往前奔，林影抬头大吼：“不许动！”

林炎被这痛彻心扉的吼声一震，终于还是停在原地没有迈步。

林影浑身颤抖着，死死地握住那只匕首，猛地用力，将它拔了出来。

于是，刀尖的倒钩就这样，在往外拔的过程中，彻底拉断了手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