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王(3)
因为婚后多年无所出,祭拜送子娘娘,也渐渐已经变成了媜珠这么多年来每日必做的一件事了。
她做人妇、做皇后这么多年,日子过得单调得近乎一成不变,每天必做的三件事就是吃饭、侍寝、拜送子娘娘。
哪怕周奉疆并不在意这些,还劝她说一切顺其自然,不必强求,可是媜珠仍然坚持日日叩拜,希望心诚则灵。
她对这送子娘娘像也当真是万般孝敬,一年四季,时兴的瓜果点心,昂贵的香火灯油,从未断过。
今日因挨了赵太后的一顿埋怨,想起妯娌穆王妃生下的可爱婴孩,媜珠心中又有些委屈和落寞,跪在这送子娘娘像前的时间也就更长了些。
等她拜完送子娘娘回到寝殿内后,皇帝周奉疆果然已经从宣室殿回来,在殿内等着她了。
媜珠缓步从外头进来,远远瞥见隔着一层水晶珠帘,皇帝周奉疆着墨色龙纹襌衣常服,负手立在珠帘后的檀木膳桌前,身姿傲岸挺拔,一片肃然之气。
他面前似乎跪了一个唯唯诺诺的宦者,是媜珠不常见过的奴才,所以她叫不出他的名字。那宦人战战兢兢正和皇帝回着话。
媜珠听不见宦人说什么,但是只看皇帝的背影,她就已经察觉到了皇帝的不悦。
她脚步顿了顿,还是朝内走了过去。
她隐约听见皇帝似乎低斥了一句:“给朕去查!去太后宫里查,去穆王府上查!”
那面对着媜珠而跪的宦人见她过来,连忙又叩首拜见皇后。
他倒是提醒了皇帝,皇后来了。
皇帝转身见媜珠身着珠服羽裙,如云鬓发琳琅珠翠地向他缓步逶迤而来,瞬间敛了面上的怒意,对她露出一个款款温柔的微笑,上前两步牵起她的手,与她一道在桌前坐下。
他只一个眼尾的余光扫过去,跪在地上的宦者连忙闭了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膝行着退了出去,没发出半分动静。
媜珠将一只素白的手搭在皇帝宽厚的手掌上,柔婉地浅笑:“陛下方才和那小宦人说什么呢?像是不高兴的样子。”
皇帝似乎并不想多提,只随口说了一句没什么,便同媜珠用起了晚膳。
媜珠于是也没有多问。
饭毕,暮色已至,天黑昏黑,即是寝时。
宫婢和嬷嬷们簇拥着媜珠去沐浴更衣,卸下她满是钗环的发髻,为她换上一件绯色的深衣,将她送进寝殿床帐罗帷内。
片刻后,皇帝从外间进来,停驻在床榻边,撩起玉瓶色的帷幔,静静地打量着床帐内媜珠此刻正准备侍寝时的娇态。
她姿态温顺地跪坐在榻上,披散着夜雾一般浓密的鸦发,丝缎的寝衣缓缓地从她肩头滑落,露出一片雪艳细腻的肌肤,是最旖旎的艳景。
皇帝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看着媜珠的眼神越发幽深。
*
这也是媜珠数年以来度过的又一个习以为常了的夜晚。
等帐内的动静终于平息下来时,随侍在帝后身边的女彤史在内殿珠帘外提笔记下这一日皇帝的起居。
“——龙章元年,秋九月庚申,夜,帝幸皇后三次。”
第2章
待媜珠第二日懒懒地从枕榻间醒来时,偌大的床榻上只有她一个人在,皇帝早已经去朝会了,此刻恐怕朝会已毕,他应该在宣室殿里处理政务。
对于媜珠来说,今天和昨天并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
她想,马上伺候她的宫娥嬷嬷们会为她穿上华服鸾裙,给她梳妆打扮,为她佩戴凤冠钗环,然后她会像昨天一样,召见内司省女官内监,处理宫廷琐事,然后去和皇帝一起用午膳、给太后请安、安排晚膳、拜送子娘娘、侍寝……
就和昨天一样。
身为皇后,她需要做的,就是按部就班地一遍遍重复过去的日子,在这深宫中一日又一日地消磨她的人生。
不过,没人会觉得她是在可怜地“消磨”人生,没有人会觉得她不快乐。
连媜珠自己都知道,全天下的女人大约都会羡慕她的。
因为所有人都说,她这一生实在是命好。
昨夜侍寝后的一点倦意上涌,媜珠慵懒地又阖上眼睛,闷在丝被里放空大脑发了会呆。
她想到了自己和自己家族的过去。
*
在这个动荡割据的乱世里,赵媜珠出身北地冀州世族赵氏,她是幸运的,是被泡在蜜罐子里养大的,自小被家族精心细养,从来没有受过半点乱世里的饥寒困窘之苦,反而生活优渥,熟习琴棋书画,成了家族最视若珍宝的贵女。
她的姑母赵氏嫁给了北地冀州枭雄周鼎为正妻,她的姑父周鼎乃俪阳公主之子,割据北地,称雄一时,手握重兵,剑指中原,野心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