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松口气般的低语。

然而，赵鹏岂会甘心就此罢休？精心策划的羞辱被强行中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眼珠一转，脸上迅速堆起谄媚的笑容，上前一步，对着御座上的皇帝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刻意的惶恐与讨好：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秃发将军性情豪爽，草原男儿，不拘小节，酒后失态，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啊！”

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毒蛇吐信，目光阴冷地瞥向谢知白，声音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切”，

“只是……奴才方才似乎……似乎看见，殿下案下……似有异物闪动？莫不是……殿下身体不适，随身携带了什么……紧要之物？或是……用以安神的……药囊？”

他故意将“异物”、“紧要之物”、“药囊”几个词说得含糊又引人遐想，尤其是在这刚刚经历了“巫蛊”风波的敏感时期，这暗示阴毒至极！

此言一出，如同在刚刚平息的水面投下巨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如同利箭般聚焦到谢知白身上！

在这等庄严肃穆的御前国宴之上？

联想到他“病弱”、“久居静室”的身份背景，以及宫廷中讳莫如深的“巫蛊”禁忌……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将谢知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指控，比秃发乌孤的羞辱更加致命！

谢知白身体猛地一僵！

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中！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赵鹏。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难以遏制的、滔天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

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在厚厚的冰壳下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即将喷薄而出！那眼神，让赵鹏心头猛地一跳，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赵鹏——！”

谢知白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器，带着浓重的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挤出，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你……好……”

然而，话未说完，一股无法压制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连日来的屈辱、愤恨、身体的剧痛、精神的紧绷，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俯身，“哇——！”地一声，一大口暗红粘稠、带着浓重腥气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喷溅在面前早已狼藉不堪的案几上！

血水混着酒渍、汤汁、破碎的瓷片，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迅速蔓延开一片刺目惊心的、象征着毁灭与不祥的猩红！

殿内，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混乱！唯有那浓重的血腥味，无声地弥漫开来，压过了所有的熏香与酒气。

第18章 寒潭棋影

紫宸殿夜宴会时那粘稠如蜜的暖香，与此刻静室内弥漫的、混杂着血腥、药草苦涩以及墨汁冷冽的复杂气息，在谢知白的感官里激烈碰撞，形成一种近乎割裂的眩晕感。

案头一盏孤灯，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昏黄的光晕投在桌面上那幅摊开的巨大北境疆域图上。

墨迹淋漓，勾勒出的边境线蜿蜒曲折，如同布满倒刺的铁蒺藜，冰冷地横亘在纸上。

谢知白半倚在引枕上，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仿佛牵扯着肺腑深处无形的丝线，带来一阵阵绵密而尖锐的隐痛。

摇曳的烛光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流动，描摹出深陷眼窝的浓重阴影，以及紧抿成一条直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那唇色淡得如同初雪消融后残留的痕迹。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转动声，萧寒声推门而入，裹挟着一股深夜特有的、带着霜气的寒意。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下摆处溅着几点早已干涸的深褐色污迹，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步履无声，如同暗影般走到灯旁，高大挺拔的身影投下的阴影瞬间覆盖了整张地图，也笼罩了榻上之人。

“查清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惯有的磁性，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直切核心，

“赵鹏三日前，私遣其心腹内监张全，携带密信一封，沿官道西北方向疾驰。经云州驿站换马，驿丞认得张全那张脸。路线、时间，恰好吻合你紫宸殿面圣归来当晚。信使中途连换三匹快马，仓促异常。最终目标，直指北狄王庭。”

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半片被揉搓得近乎破碎、边缘焦黑卷曲的桑皮纸，勉强展开后，露出上面几个残缺扭曲、如同鬼画符般的符号。

“草原上的鹞子（暗探）送回来的。截获时，信使已近王庭外围，为免打草惊蛇，已处理干净。信纸上有内务府专用的暗纹朱印，内容用了宫中最高等级的‘九宫锁’密语，残缺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