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想吃回头草/四明游仙录(37)
倒下的石桌及其下的石块都恢复了原样。
小鱼儿慌慌张张地伸出手——
摸到了那个梨子,和另外一只手。
对方把梨子交到了她手中。
陶大娘惊在了原地。
小鱼儿也抬头,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向虚空:“你是神仙吗?”
对方——常泽没有回答,转身便走。
他的脚步没有落在地上,小鱼儿却忽然听懂了他的意思,忙道:“等一等!”
陶大娘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已经搬来了一个木头做的凉椅,“神仙请坐。”
小鱼儿把手中的梨子递了出来:“你不喝水,吃个梨子吧,娘种的,很甜。”
常泽默默站了半晌。
陶大娘转身继续晾衣服,晾完了,又朝着屋内走去。
那只拿着梨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
常泽终于伸手接过了那个不及拳头大的青梨,放在口中尝了尝,清甜中带着一丝微微的涩。
小鱼儿满怀期待:“怎么样?”
常泽点头:“很甜。”
小鱼儿笑起来,叫道:“哥哥。”
她用手指了指前方,示意他在凉椅上坐下。可惜她看不见方位,不知道凉椅在另一侧。
常泽没坐:“眼睛和腿怎么了?”
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声音也变得很小:“眼睛是天生的,腿,小时候河里涨水,我去河边找娘,被树砸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仿佛疼痛能够通过语言延伸出来。
常泽想起那一条小河,清澈而湍急。他为河的奔涌而停留,也有人为河的野性而痛苦。
如果没有遇见师父,他也是这样痛苦着,不知会死在哪一个草丛里。
他不知道自己离开是为了什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知该如何面对。
小鱼儿每说一句话就要停顿一会,“我的腿坏了,不痛,可是娘很痛。”
她把手放在了自己心口。
陶大娘从屋子里端出来两个陶土盘子,盘子里放着看不出形状的大饼,还有个小碗放着某种不知名的绿叶菜。
小鱼儿迅速收起了伤心的表情,深深地吸了一口大饼冒出的热气:“好香啊。”
陶大娘撕下一块饼,递给了常泽:“神仙也吃点吧,这饼看起来卖相不好,味道却是不错的。”
小鱼儿也笑着附和:“娘的手艺最好了。”
常泽摇头:“我不需要吃东西。”
小鱼儿忙道:“我饿,我想吃。”
她三两口把饼咽了,又准确地抓起水瓢喝了起来。
常泽没有再回屋顶,坐在院中看着母女二人。
陶大娘吃完了午饭,又拜了拜屋内的神像,才带着家伙什出门了。
常泽在这里停了下来。
陶大娘有很多活要做,没有功夫对他顶礼膜拜;小姑娘行动不便,毫不客气地使唤他拿东西,还总是有许多疑问。
“哥哥,你从哪里来?你是神仙吗?你会飞吗?”
常泽挑着回答:“我从远方来。不是。”
他始终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孤独漂泊着的流浪儿。
小鱼儿:“你能看到晚霞吗?晚霞是什么颜色?梨子是什么颜色?你有家人吗?你的家人不来找你吗?”
常泽:“今天没有晚霞。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小鱼儿:“你和你的家人吵架了吗?”
常泽:“没有。”
小鱼儿:“那你为什么离开他,他难道不会担心吗?”
常泽:“我想试试,他会不会来找我。”
小鱼儿:“他不来找你,你就不回去吗?”
常泽哑口无言。
夜色深处,万籁俱寂,只有母女二人均匀的呼吸声从屋顶下传来,月亮已经被乌云遮住,却有一道模糊的声音传来。
“走吧,再不回去,你会后悔的。”
谁在说话?四周黑影团团,却空无一人,唯有潺潺的流水声从河边传来。
他站起来,流水之声渐远,团团黑影化作了郁郁葱葱的花草,两岸石壁高耸。
这是衡天山下的山谷。
他沿着熟悉的道路向前走去。
幽谷地上竟然出现了卷曲的落叶。
他感觉有些不对,双脚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直直向着前方走去。
路的尽头,崖壁的藤蔓已然全部枯死,深黑的树根宛如死蛇一样挂在石缝之间。
他猛然回头,谷中花草不知何时已经萎绝,只余下光秃秃的石头稀稀拉拉地分布着,满眼萧索凄凉。
是什么让山谷的花草都枯死?出了什么事?
他猛然着急起来,眼睛一闭一睁,双脚却还在原地。他一挥手,手中没有半分光彩,仿若一个凡人。
他急唤道:“小青!小青!”
平日里一召即至的青鸟没有任何回应。
他三两步跳到了崖壁之下,伸手抓住了凸起的岩石,双脚向上一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