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未老+番外(527)
山河暗自松了口气,却矢口否认道:“我想的何尝不是如此......”
大祭师摇了摇头,命人三餐送饭,伺候沐浴更衣。
山河站在云峰望台上眺望星辰,忽觉人岁匆匆不过百年,玩得尽兴却也活得窝囊,竟然被人逼到自寻死路,这也算是人生中一大败笔了吧。
他曾想着最后一次死而复生,便认真活一把,至少不要那么荒废度日,可惜人永远不知道大限何时到来,就留下了一堆的遗憾和未了事。
“世人皆说天道不公,独独给了我不死之躯,可我活了三百年还不及这一载漫长......”
山河叹得可有可无,兴许再怎么感慨,也都成了无法挽回的局面了,因此也无关紧要了。
“只因世人总是错把命中注定的,当作是天道不公,又错把巧合当作是命中注定。”
大祭师的声音在后头突然响起,也不知道他何时忽然靠近。
只是他怎么连敏锐度也开始弱化了?
难不成是命绝之人的征兆?
山河十分自觉地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听闻将死之人影子会变得很淡。
可这身影分明挺拔,轮廓清晰,似乎还带张力…
他一声细不可闻的嗤笑,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于世人而言,填平欲海沟壑的确是一段沉沦之途,虽有不安、失望、痛苦、恐惧,却能让人陶醉其中,有人病至于死,有人中道放弃,有人如堕深渊,人心陷溺而不自知,而我…”
“哪管人世沉浮,只管做好自己,尽可能不愧天地。”
大祭师酝酿许久的一句宽慰话,终于说出了口。
这时,恰有两颗流星划过,长短不一西行而去。
“流星陨落,降灾?”山河转头问大祭师。
大祭师凝目,顿了顿回答道:“不是。”
“想必此事不久也会被世人所知,到时......”
山河最怕给宵皇人带来伤害,虽然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看后人的造化。”大祭师沉默片刻继续道,“早在宵皇设了结界,且已下令宵皇一脉只能带此秘密入土。”
原来他早已安排好了。
至此,山河以身献祭守宵皇之地的“身死魂消”之秘密,宵皇人将世代严密守护!
…
山河忽地惊醒过来,寒夜森森,一股凉风将他的醉意吹醒了不少。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神色不免有些愀然。
夜空悬金钩,凉风阵阵,气氛实在过于冷冷清清了。
他站在高处兀自放飞了一盏明灯,想起了当年那人许下的生死不负的愿望,不禁仰望着徐徐升空的灯,嗟叹道:“你想做的事,都做到了,但愿你是开心的吧。”
日出日落,山河看着云卷云舒,反复摸着成亲那年祷求长寿得来的玉佩,“寿喜”二字有些刺眼:
年岁更替,假使幸运,他这一生将不会有尽头。
归魂岗上的芄兰花长势可喜,风一吹,便能掀起漫天绒毛,潇潇洒洒越过山岗,向无边远处飞去,带着思念与祝福,落地成家。
他的大祭师啊,考虑得真周到,山河便如那芄兰,无所谓去往何处,只消愿意,脚步一停便能安家。
当真是处处无家处处家。
山河颓然坐在山岗上,倚着招魂鼓,望着远山默然。
这招魂鼓将永远立在当年魂断之地,守护着宵皇的山山水水、世世代代。
忘忧酒饮完,借着酒劲,他敲响了招魂鼓。
鼓声如惊涛骇浪,铺天盖地,又如冰甲交锋,激烈无比。
毋庸置疑,招魂鼓近二十年未曾响过,一朝响震天,立即引来了二十八骑。
一群人浩浩荡荡蜂拥而至,山河早就逃之夭夭。
如此几次,宵皇人气得加派巡司把守,看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偷敲招魂鼓。
又是一夜,轻轻推开风行小筑的门,山河提着两坛酒迈步进去,须臾,室内亮起了烛光。
烛光通宵达旦,他自风行小筑出来后,又去了祈楼。
明间内,山河凝视着壁上两幅画,上了三炷香后,嘴唇轻启又无话可说,却是静默许久方离去。
才推开六楼的门,撞入眼帘的便似一人端坐在案奋笔疾书,神采英拔…
山河细视良久,鼻头一酸,随即低下头来,撩拨散发时潦草地擦掉了眼角的一点湿润。
云峰望台上,薄云蔽月下,他又好似看到了一个瑶林琼树般的人,在祀月祷祝,对月举樽,身姿飘逸…
山河眼圈一红,躺在拜月坛上,又蜷曲回身子,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他曾无家可归,只因一人,处处是归宿,又因一人,处处皆成穷途末路。
上苍带走了他最爱的人,如同抽走了他的脊梁,每每想起他都全身疼得直不起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