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梵垂目,多看了一眼杂乱生长的野草。
悟尘带着空梵上山,看着曾经显赫的宗门如今人去楼空,尘土堆积。
空梵忽然听见了一道打嗝声。他寻声望去,看见一个玄剑宗的青衣子弟,倒吊在木梯上,晒着太阳呼呼大睡。
一只榾柮鸟沙哑的嗓子叫个不停,吵了他酣睡。倒吊在木梯上的玄剑宗弟子不耐烦地随手一挥,一道剑芒射去,削掉了榾柮鸟的两根羽毛。榾柮鸟受惊,尖利地一声吼叫,振着长翅,逃离似地远离。
“终于清净
了。”玄剑宗弟子抓了抓脸,继续睡。
空梵看得清楚,即使是醉酒的情况下,他随手一挥的剑芒,力量也掌握得刚刚好,只为吓走那只榾柮鸟,并不伤它。
悟尘问:“空梵,玄剑宗曾聚集了天下修灵天赋最高的人。你可知玄剑宗为何落败成今日模样?”
空梵眼神一黯,颔首:“因为就算他们再如何有天赋再如何努力,也永不能飞升。”
倒吊在木梯上睡觉的玄剑宗弟子听见师徒二人的对话,忽然睁开眼睛,醉醺醺的眼突然清明。可是师徒二人已经离开了玄剑宗。
悟尘又带着空梵去了很多地方。
去人间最普通的集市、村落,看一看寻常百姓的劳苦,也看一看孩童天真的笑脸。
兽物厮杀的山野间,野兽间生死搏命,失败者被生吞活剥,胜利者带着伤逃离去迎接下一场危险。
天色黑下去,哨声响起,驱亡人带着一队队亡灵穿梭在夜色里。粘稠的夜幕里仿佛也沾染了悲戚的哭嚎。
空梵仰起头,去看低低的苍穹,悬挂的月亮泛着苍白的光。
“空梵,你幼时曾问为师既无来世,为何要信因果。”
悟尘严肃的五官慢慢抿出一丝慈爱的笑,再问:“这个不公道的世界,要一直如此吗?”
空梵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残留着那些亡灵留下的死气。
他慢慢跪下,跪得笔直:“空梵知错。”
悟尘审视着空梵,良久,他问:“倘若时空扭转回到过去,你还会破戒吗?”
空梵只沉默了片刻,便道:“仍会。”
他抬起头,目光澄明而坚决。“知错,却无愧,亦不悔。”
悟尘语塞。好似这整一日的折腾,都没了用处。他无奈地摇摇头,想起那个容貌出众的红衣女子,又把话咽回去。
“空梵领罚。”
悟尘无奈道:“空梵,这条路谁都能放弃,唯你不行。”
“空梵绝不放弃。”
悟尘悲悯地摇头:“空梵,这世间处处都是抉择,处处都是放弃,没有两全。”
空梵回去时,已经过了子时。他远远看见莹姬的屋子亮着灯。
莹姬也在第一时间知道他回来了,她急匆匆起身推开房门。
她立在门口,空梵立在庭院里,两个人遥遥相望。
莹姬打量着空梵,他还是离开时的样子,神情也未变,始终温和带笑的模样,比月色更加温柔。
莹姬轻声问:“挨罚了吗?”
“没有。”空梵微笑着,“不用挂心,早些睡。”
莹姬迟疑地看着他,问:“也不赶我走吗?”
空梵笑着摇头,温声道:“我早就说过,你永远是自由的。去留随你,没有人能干涉你。”
莹姬蹙眉看着他。
空梵微笑着重复:“早些睡。”
莹姬慢吞吞地转身,她刚迈出一步,又转回身,看向空梵,道:“当时我不知道你师父在。”
空梵颔首,温和的声线里带着安抚之意:“无事。”
莹姬这才关了房门。不多时,她又熄了灯歇下。
空梵没有进房,他在庭院里席地而坐,合目入定。周围安安静静的,远处的虫鸣也清晰入耳。后来他专心进入到修炼状态之中,那些虫鸟的一切嘈杂之声就都听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莹姬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瞧见空梵仍在打坐修炼。
她走过去,蹲在空梵面前,细细端详着他。
空梵突然睁开眼,莹姬吓了一跳,身子一晃朝后跌去。空梵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扶住了她。
他很快收回手。
“有事?”他问。
莹姬摇头。她说:“打算出去走走,碰一碰运气看有没有闲逛的小妖能让我练手。”
“我今日要去守灭魂井。”空梵顿了顿,“不要莽撞尝试捉大妖。”
言下之意,她若有危险,他今日恐怕不能第一时间赶去。
“哦。”莹姬说,“那我不去了。我在家里看看书等你回来。”
空梵略诧异地看着她。对于她突然的“温顺”,很不习惯。
空梵想了想,再说:“这是最后一次守灭魂井,之后离开凌羽国。我带你去找研制合欢月情水的人,让他研制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