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日飞升(93)
既然山不过来,那她难道不会过去吗?
现下有照看枝白娘子的要务在身,宋凛生是万万不会拒绝她的提议的。若只是她一个人,想必宋凛生那阻拦之语例如男女有别恐会冒犯、不如在家宽敞适宜的话又像倒豆子一般出来了。
宋凛生没有说话。
文玉抬起一手,葱段般白净透亮的指尖滑过眉尾,顺着那弯眉的长势前后来回摩挲。她轻垂眼睫,状似不经意地撇过衣裙下摆的褶皱,实则借着手掌的遮挡悄悄去瞧宋凛生的神色。
她希望他答应,又怕他一口答应。
答应了自然是遂了文玉的意,但若是一口答应,倒显得他先前那些担忧、回避是假的似的,反而有些不在意了。
这是什么古怪的心思?文玉暗暗皱眉,都说木石无心,她不过一株梧桐树,竟也生的出这别样的情绪来。待她回了东天庭,定要好生同师父和敕黄君炫耀一番。
谁说木头便无心无情?
文玉仍保持着抚眉的姿势,静待宋凛生的回答。
等了好些时候,也不知宋凛生究竟在想些什么?丝丝气流在他二人之间盘旋,文玉的耳朵动了动,仿佛能听见空中的浮尘晃动的声响。
正当她以为宋凛生是以沉默委婉地表达拒绝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斟酌着说道:“倒是可行……”
“只是——”
“只是府衙当中多得是男丁,比宋宅只多不少,文玉娘子一个姑娘家,只怕是诸多不便……”
文玉闭上眼,都不用想,便能学着宋凛生的语气将他所思所想一溜串儿地说出来,那眼角眉梢的神色倒真同宋凛生有七八分像主要是将他的气韵学了个十成十。
“……”
宋凛生仿佛叫文玉的话噎住了,他唇角勾起,眼尾上扬,面上有几分哭笑不得。
他原先想着府衙的官差多是莽撞汉子,怕冲撞了文玉娘子,只是她这般坦言,十分率真可爱,倒叫他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他并没有什么理由拒绝,更何况文玉娘子不是那几句话便劝得住的人。宋凛生在心底轻舒了口气,他遵循礼制,先前是必然不能与文玉娘子同住一屋檐下的。
只是现下事出有因,应是能够这般安排的……罢?
他的内心,实在想不出反驳的话。
恰逢这时,文玉的声音又适时响起——
“你放心好了!我可不是江阳人,那些个虚头巴脑的声明我不在乎!”
文玉见宋凛生的脸色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便打算趁热打铁。她伸出一双手捉住宋凛生的衣袖来回摇晃,颇有些他不答应自己便不停手的意味在其间。
“更何况,不是有你与我们同住府衙吗?既然有你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宋凛生可是江阳府的知府大人,哪个不长眼的会胆敢对她和枝白娘子不敬呢?文玉满心欢喜,这下他该没什么拒绝的由头。
宋凛生半阖着眼,敛去眸中神色,他的视线一路往下,瞧着文玉隔着衣料扯他那半截袖子。
文玉的指节生的极美,像是白玉精雕细琢而成,既有玉石的莹润,又有透着血色的光泽。宋凛生在一旁瞧着,不由得想到昨日他们还牵着对方,一道在街市上奔走。
他心如擂鼓,呼吸也急促了几分,那一颗跳动的少年心仿若要从胸腔中蹦出来似的,周遭寂静的氛围,叫他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他想伸手去捂心口,却又后知后觉地响起,声音又不似旁的物件,哪里是捂便能捂得住的呢?
“好不好嘛!你便应了罢!”文玉央求道,一双手更是坚持不懈地晃着宋凛生,叫他身形都有些微晃。
“咱们不是还托了穆大人帮我寻我家阿兄吗?届时我搬到府衙,也可同穆大人一道去寻,有个帮衬不是?”
最终还是宋凛生招架不住,败下阵来。
“好好好!你想去便去罢!回头叫洗砚将你一应物件搬到府衙安置便是。”
宋凛生勉强将自己的衣袖从文玉的手中解救出来,一双手横亘在身前笑着摆手,同文玉认输。他哪里受得了文玉这般动作,怕是文玉再摇几下,他非但同意,还要连夜替文玉娘子收拾细软搬家。
只是,先前洗砚来回话,说是遍寻整个江阳府也找不着文玉娘子的阿兄——文宋公子。此事他还不曾同文玉娘子说过……
“耶!”文玉兴高采烈地将手举过头顶,身子也直立起来,一双手挥舞着,传达着她的雀跃。
“这下只消接上枝白娘子与我一道回江阳府衙就是。”文玉口中念叨着,已然开始安排后头的事宜。
宋凛生仰头瞧了瞧天色,从那天坑了漏下来的光开始变弱,日头怕是已经过了正午,再过些时候便是落日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