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110)
他语气中没了故作的不羁放浪,只淡淡地,又似带着些许哀求。
云鸢挣脱了他的手,转身去了那案几前跪坐下,拿起酒勺,往耳杯中舀了一勺酒。
风延远坐下一饮而尽,云鸢又给他盛满一杯。
“你不喝?”风延远见她迟疑,又道:“来,本公子为你斟酒。”他说着接过她手中酒勺,给她满了一杯。
云鸢顿了顿,终于是接过了那盏酒,放了嘴边又皱了皱眉,而后一闭眼,学着风延远一口闷下。
风延远正凝神盯着她,见她一口闷时吓了一跳,而后又被她辣得哈气的模样逗笑,边用袖口给她擦嘴边道:“你不要急,慢慢喝。”
云鸢看着风延远。他笑起来眉眼弯弯,唇角也弯起两道浅浅的弧线,很是好看。夜色朦胧,烛火点点映在他眼眸中,令人心驰神往……
她慌将目光收回,盯着那双耳酒盏。
她在想什么?这便是醉意?
她只见得江湖人一饮而尽无比畅快,又想桃花酿酒能有几分酒力?却不知那桃花瓣不过是在温酒时铺洒增味罢了,而这酒液却是重酿四过、酒色如赤桃的酎酒。
云鸢盯着酒盏半晌终稳住了心神,却见风延远不知何时又饮完一杯,正提勺舀酒。
“公子在风家时都是喝茶的,如今倒是喝起了酒,越发像轩公子了。”
她知他不想提风延轩,也知他郁结的都是风延轩。他开不了口,那便由她开口。
风延远愣了下,顿了顿才笑道:“江湖人见面多会饮酒。在家时也会喝,不然入了江湖被一口酒灌倒,岂不惹人笑话。”
云鸢没说话,见他又喝光一盏,又给他添满。
风延远看着云鸢盛满的酒盏,半晌方道:“不过你说的也对,我的酒量都是二哥练的。”言罢,他唇角勾起一丝苦笑。
鐎斗中酒液已沸滚翻涌,花瓣随波沉浮,白雾袅袅缠上斗口,沿边细珠凝结,摇摇欲坠。
云鸢道:“以前当是轩公子下的毒手,公子虽心有戚戚,却不见这般愁绪。可如今到了寿春宴,见识了这易容术,料到下毒手那人应不是轩公子,公子反而忧心忡忡了。”
风延远仰首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间将苦涩一并咽下。他凝视着空盏,半晌才哑声道:“今日想到杀我的人应该不是二哥时,自然是高兴的……”他心中块垒堆积堵塞,终是无法将“二哥失踪,生死未明”的话说出口,只将眉头又皱紧了一些。
“轩公子不会有事的。”云鸢语气笃定,素手执勺,又给他添满酒盏。
“这么确定……”风延远好笑道:“难道你还会算卦不成?”
云鸢微醺体热,呼吸生香,不觉间多了几分松弛——她看着风延远故作欢颜的俊逸面庞,笑道:“奴婢不会算卦,但会算人心。公子可愿听听?”
风延远被她这般情态感染,不由展颜。他取过长勺为她斟了半盏清酒,双手奉上:“愿闻其详。”
云鸢指尖轻点酒盏,若有所思道:“公子可曾发觉蹊跷?自出了八公山,竟无人再寻您与常山王的麻烦。尤其常山王…...”她眼波流转,“公子在山上时那般忧心他的安危,可那些人的刀锋,分明都是冲着您来的。”
“没错。”风延远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他们监视王爷多时,若真要取其性命,早该动手。那人既已易容潜伏,却迟迟未动...…”他仰首饮尽杯中残酒,“他们真正要阻挠的,不过是我与王爷赴这寿春宴,怕假岳南苍败露。”
“这印证了另一桩事,”云鸢倾身向前,“这些易容死士,不过是随时可弃的棋子。幕后之人根本无意让他们取而代之。”
风延远颔首,“若要取而代之,后续牵扯太广。他们只想扫清障碍,不欲节外生枝。”
云鸢醉眼微醺,纤指把玩着空杯,嗤笑道:“再者说,这些能被易容的,左右不过同鸢儿一样,是些见不得光的死士奴隶。能做下这般大局的...…”她眼尾轻挑,带着几分讥诮,“定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试问,他们怎会让阴沟里的老鼠上桌?”
这番话说得既放肆又刻薄,风延远却听得眸色一亮,不由笑道:“好一个‘老鼠上桌’,鞭辟入里,见血封喉啊。”他执壶斟满两杯,将其中一盏推到云鸢面前,“来,某敬女侠一杯!”
“女侠
”二字入耳,云鸢顿觉心情大好,酒意上涌间,她双颊绯红,笑得眉眼弯弯:“好!”说罢仰首便是一饮而尽。
风延远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了顿——他本欲劝阻,却见少女眉梢眼角尽是难得一见的畅快,禁不住出了神,任由她将这杯烈酒饮尽。
云鸢放下酒盏又道:“常山王好歹是个王爷,轩公子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取代他又有何用,难道是为了奖赏那奴隶荣华富贵?”她单掌撑着沉甸甸红扑扑的脸蛋,继续道:“公子若真死了,轩公子倒还会有危险,可如今公子好端端活着,他们反而会好生待着轩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