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129)
古月思量道:“此计不错。一来可暴露几位掌门下落,二来借江湖人士施压,逼刺史放人。只是……”他略一顿,“弩台乃密所,加上八公山混战之事,江湖中人未必会再轻举妄动。”
“江湖闲散之人或会龟缩,各派门徒可不会。”云鸢唇角微扬:“淮南王手握离间计证据,为收服人心,定会将内情告知各派。待消息传开,他们自会推波助澜。这般光明正大杀上弩台要人的机会,岂会错过?淮南王虽不愿直接插手,却也乐见江湖人士给赵王添堵,少不了暗中资助。”
古月一愣,她竟还助淮南王搜到了证据?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若如此,各派亲门徒齐至,众口铄金,这刘刺使不摆擂台也得暗中放人。说不定还能给赵王安个招揽私兵、图谋不轨的罪名......”
“只消针对刘刺史,切莫牵扯赵王。”
“为何?”
“朋比为奸之辈,不可逼得太紧,总要留条退路让他们互相舍弃。”
古月微怔。眼前少女不过十七八,眉目间尚带着几分青涩,竟有此等心计。他不由低笑一声道:“果然是主公亲点的枭领,古月心悦诚服。”
“还有一事。”云鸢却蹙眉不展:“今日风延轩刻意支开了我......你们近日可曾留意风谍异动?”
古月指节在膝上轻叩:“风谍行踪本就诡秘难寻,加之八公山之事牵扯精力......”话音忽顿,好似想到了什么,“不过,前日瞥见那刀疤眉带着两名亲卫潜入后山,转眼竟亲自斩了二人首级。”
“风延昊贴身侍卫皆是风谍精锐。”云鸢指间缨络突然勒出一道深痕,“风啸天这是......在清理门户!”
“不过处置两个护卫,何至于......”
“他要肃清的应是服过‘无常’的风谍。”云鸢冷笑,雪青丝绦在她掌心揉成一团,“风啸天约是查清了,那毒蛇给的解药会使人心智沦丧。留着这些提线木偶,迟早要出大乱子……”
话音一顿,她突然读懂风延轩眼中深意——在他们眼里,自己这个服过“无常”的,又何尝不是待剪除的丝线人偶?她眉头紧锁,月白斗篷的流苏在她颤抖的指间揉成乱雪。
马车猛然一晃,车夫忽抑扬顿挫的“吁吁吁”三声,两短一长。
二人俱是一惊!
这是示警!风延远来了?!
古月身形倏地一缩,隐入座椅下的葛帘阴影之中。
云鸢心中咚咚作响,盯着那微微晃动的帘子,努力稳住心神,刚稍稍平稳喘息,便忽觉眼前一亮——
“鸢儿?”
车帘被挑起,风延远骑在马上,低头望来。
“好端端的自家马车不坐,偏要徒步半程,走累了才临时雇车。”他单手控缰,目光追随云鸢低掩的眼眸,“到底是银钱拿多了。”
云鸢长睫微颤:“公子怎会来此?”
“我不放心你。”
这话说得突然,云鸢不由抬眸望去,他眉宇间竟掠过一丝黯然。心尖蓦地一揪,她起身打起车帘向外张望,路上行人比肩接踵,轻叹道:“这车是走不动了,公子要陪奴婢逛逛?”
“
前头还有段路程,走起来仍费些脚力。”他的目光随她的动作流转,“当真不坐车了?”
那嗓音里的关切太过真挚,云鸢听得心中发紧,攥紧斗篷银扣,纵身跃下马车,月白裙裾在青石板上绽开半朵昙花:“方才腿脚是乏的,眼下倒精神了。”指尖指向巷口招展的酒旗,“公子瞧,这儿可比玄鹤堂那条街热闹多了。”
风延远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车夫时,一枚金铢稳稳落入对方掌心:“劳烦看顾,回程另有赏钱。”
车夫忙不迭应声,目送二人并肩走入人群。
远处那巷口老槐正飘着细雪般的落花。女子的月白斗篷与公子的天青色衣袂时聚时散,宛若流云掠过初晴的远山。在这锦绣堆成的街市里,偏偏是这两道素淡身影,为喧嚣人世勾出一笔清凉的春色。
第60章 言笑晏晏
乌云不知何时薄了许多,天青底色自云隙间蔓延开来,渐渐浸透了半边苍穹。碎银似的云边被暮光勾勒得愈发清晰,仿佛谁用指尖在天际描了道浅浅的银边。
暖风裹着甜香扑面而来。
远远望去,甘棠巷内人潮如织,青衫罗裙的仕女与短褐束发的商贩摩肩接踵,吆喝声混着胡饼炙烤的焦香在空气中翻腾。
踏进巷口,云鸢便被一抹晶亮勾住视线——卖饴糖的胡商正用木模压出骏马形状,引得孩童围观。那琥珀色的糖马在日光下晶莹透亮。云鸢轻叩摊前陶案:“这匹‘的卢’且留着,待回程时再买,”忽想起那人孩子气的模样,不由莞尔,“好叫轩公子尝尝这甜味变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