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162)
古月眯缝着眼睛瞥了眼坊外,一道白影在林间晃了五下,三长两短。
“绿绮……”古月皱眉道:“在坊内消失了。”
“消失?”
“应有机关,需入内查探。给游枭发信儿?”
“我去。”起身时,云鸢又道:“他曾在城外暗桩设过自毁机关,用硫磺硝石引发爆炸。等会我独自进去,千万让游枭保持距离。”
古月微愣,略一沉吟道:“应当不会有硫磺硝石。淮南王城防森严,那些东西在城外尚有可能,但绝进不了城。”
“好......”云鸢微微颔首,一缕碎发从鬓边滑落,“待我进去后,你速将消息传至客舍的远风卫。等他们赶到时,无论成败,应已有了定论……”她微微一顿,“他们在明处行动,你们在暗中策应,务必断了坊内人的退路。”
“通知风卫?”
“嗯。这样不会暴露游枭。”
云鸢这样说着,心中却想着风延远那双温柔忧伤的眼睛。此番是生是死,总要给他......留个交代。
古月望着少女的身影如飞鸟般,掠至万利坊。
推开万利坊那扇斑驳的桐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铁锈气息扑面而来。厅堂内光线昏暗,空无一人,寂静中只余尘埃在微弱的光线下浮动。
自那日后,游枭一直暗中观察此地,从未见人迹往来,本以为已是一处废址了。
她环顾四周,蒙尘遍布的坊内,有几处却显得异常干净,像是刚被人匆忙擦拭过——是方才绿绮留下的痕迹。
看来,这屋中的确暗藏机关,只是远比预想的复杂。
她想沿那痕迹伸手试探,却在触碰前蓦地停住。此前他们早已试过一砖一瓦,必然不会这么简单。
云鸢退后一步,重新审视所有被擦拭之物。
西边的铜铃,东边的木匣,居中案几上的陶罐,南边的烛台——西金、东木、中土、南火……这是五行,可还少一个。
她回头看向身后:院中的水井,居于正北。
风氏皆善奇门遁甲之术。难道是遵循五行相生相克之法的顺序?
她伸手想先去触碰那铜铃时,忽又一顿——若是如此,风延远为何当初未能发觉?
她又退后一步仔细观察。
风延远亦深谙奇门之道,若此机关仅是依常理布下的五行相生相克之局,绝无可能瞒过他的眼睛。而风啸冥饱受奇门囚禁,心术险诈,必然倒反天罡,违背常理。
云鸢蹙眉凝思:若她是风啸冥,又会如何布这一局
?
蓦地,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澈——是毒!
再度环视,那些静默的器物仿佛霎时蒙上一层诡谲之意。她心底一沉,不再迟疑。轻转烛台、铜铃、井上辘轳——火熔金而生水,混水化毒,正如毒杀先皇后的那杯金屑酒。
还余木匣与陶罐。
她捧起陶罐,入手沉滞,罐底也无任何异样;指按木匣机关,匣盖应声而开,其中空无一物。
令她心头微沉的是,所有留有痕迹之物皆已触发,这屋子却依旧沉寂如初,纹丝不动。
她眉心愈紧。奇门遁甲之机,关键在于寻得“遁去的一甲”,从而叩开生门……
她倏地一怔,随即冷笑。怎可又忘——风啸冥自诩人间阎罗,怎会大开生门?他为人留的,只会是死门!
先衍毒势,再以毒克尽万物。
依序而动:烛台、铜铃,而后木匣、陶罐,最后握住井上手柄转动辘轳。
“咔——”
一声极轻的机括转动声自地底传来,眼前地面缓缓向下倾斜,裂开一道仅容纤薄身形通过的黑色缝隙。
云鸢迅速脱下外衫,塞入缝隙与地面之间,随即侧身滑入。
刚一坠地,她便抬头望去——那道缝隙正在缓缓闭合,夹于其中的外衫随风微动。
她向下看去,幽深尽头,似有一点烛影摇曳。
待双眼逐渐适应黑暗,她终于看清:脚下并非虚空,而是一道陡峭向下的石阶,没入更深的阴影之中。
转过第一道弯时,霉味混着腥气扑面而来。她指尖扶着潮湿的墙壁缓步下行。阴冷的气息钻入鼻腔,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转过三个弯后,腐臭之气愈发浓烈,那摇曳的烛火却愈发明亮了。
待她屏息探头望去,却赫然见数十张惨白的人脸悬于半空,在昏暗烛光中如恶鬼般朝她扑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压住惊呼——再定睛看时,才发现那竟是一张张被完整剥下的面皮,有的还连着脖颈,下面空空荡荡的,皆悬挂在木架上,随着阴风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云鸢强忍翻涌的呕意,踏步而入,鼻翼微动,细细分辨着腐臭中每一丝气息。
不对,还少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