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30)
“这是取笑我无心?”风延轩挑眉。
“奴婢不敢。”她盈盈一礼,眼角眉梢俱是狡黠,“公子能寻得这般景致,分明是最有心之人。方才不过是班门弄斧,附庸风雅罢了。”
风延轩朗声大笑,袖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算你识相!”
云鸢的目光不自觉被远处山谷吸引——那背阴处的幽谷仿佛被夕阳遗忘,浓雾如墨汁般在谷中翻涌,比周遭的云雾都要厚重几分,隐约透着几分诡谲。
“那里是......”她刚开口,双颊就被风延轩温热的手掌捧住,强行转回了视线。
他佯装恼怒,“这么美的夕日不过半个时辰,你却盯着那黑黢黢的深谷。”忽地压低声音,故作惊悚道:“那谷里住着山魈,最喜偷瞧过路人的眼睛。你看它,它就会看见你,待夜深人静时钻你床头,把你拖进迷雾里生吞活剥!”
说罢还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活像吓唬孩童的顽皮兄长。云鸢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笑!”风延轩突然松开她,衣袖一振,“你且等着,我这就去把那怪物捉来,到时可别吓得哭鼻子!
”
云鸢笑眼弯弯,却见风延轩当真朝着幽谷方向大步走去,粉色衣袂在暮色中翻飞如蝶。他忽地回首,冲她眨了眨右眼:“这会儿尽管笑,待会儿可别吓得往我怀里钻,扯都扯不开!”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隐入苍茫暮色之中。云鸢正要呼唤,忽见不远处峰顶的树影间,隐约露出一角飞檐。那朱红的阁楼在葱郁林木中若隐若现,琉璃瓦反射着最后一缕夕照,宛如山间燃起的一簇火焰。
“鸢儿倒是好雅兴。”
阴冷的声音如毒蛇般缠上脊背,云鸢浑身一僵,缓缓转身——风延昊负手而立,眼底凝着寒霜。
“本少主记得,说好的该是我那三弟?”他缓步逼近,玄色衣摆扫过落叶,“莫非鸢儿改了主意?”
“奴婢不敢。”云鸢指尖发凉,“只是远公子近日…...似乎厌弃了奴婢。”
“那可麻烦了。”风延昊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若不能牵动老三的心......”他忽地转身,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凛冽寒意,声音陡然转冷,“这续命的药,岂不是白白糟蹋了?更何况.....”他漫不经心的叹道:“留着个没用的棋子,反倒要坏了我们兄弟的情分。”他问身后铁塔般的风武,“奴隶擅闯禁地,该怎么处置来着?”
风武一咧嘴,露出森白牙齿:“回少主,按律当以罪奴论处。”
“可惜了这副皮囊。”风延昊眺望渐沉的夕阳,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你既在此处,倒让我想到个有趣的法子…...或可试试三弟的心意。”他俯身掐住云鸢下巴,“只是要委屈鸢儿了。”
喉间泛起血腥味,云鸢垂眸:“奴婢…...但凭少主吩咐。”
“首先——”他微微一笑,轻柔安慰道,“会有点疼。”
云鸢还未来得及蹙眉,风武已如鬼魅般欺身上前。掌风劈下的瞬间,她分明看见对方眼中翻涌的恨意——这一掌,他怕是憋了太久。
风武看着少女软绵绵摔了地上,哼笑一声。又转头看向风延轩消失的方向:“二公子那边…...”
“不必管。”风延昊的声音渐渐飘远,“他这风流病…...总算没白费。”
山谷的阴影处,风延轩斜倚在潮湿的岩壁上,双目轻阖,似是沉入了梦乡。他的双手虚拢成巢,一只嫩黄的莺儿正奋力从那指缝间探出小脑袋。莺儿扑棱着翅膀,忽然振翅而起,带起几片飘落的羽毛。
第14章 月堕云中
云鸢缓缓睁开眼时,暮色已沉。一弯新月如银钩,正悄悄隐入轻纱般的云霭之中。她发现自己仰卧在一片柔软的草丛里,四周弥漫着清苦的药香。
借着朦胧月色,她辨认出身下的并非寻常野草——叶片呈星状的龙息草、泛着幽蓝的月见藤,还有只在古籍上见过的凤尾蕨…...这些珍稀药草竟在此处成片生长,显然有人精心栽培。
正当她惊疑不定时,一阵幽咽的哭声随风飘来。那声音时断时续,像受伤的小兽,又似迷途的魂灵,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瘆人。
云鸢屏住呼吸,循声望去——月光下,一位布衣老者跪在空地中央,十指沾满泥土,正徒手挖掘着什么。他的动作癫狂中带着某种仪式感,每挖几下就要捶胸痛哭,沙哑的呜咽声在山谷中回荡。
正当云鸢犹豫是否该现身时,老者突然猛地抬头,浑浊的泪眼直直刺向她的藏身之处。
“何人窥探?!”
云鸢心头一跳,只得从草丛中起身。月色如水,终于照清了老者的面容——沟壑纵横的脸上涕泪交横,蓬乱的白发间还沾着草屑,粗布麻衣上尽是泥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