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50)
一声长叹散入茶烟。
这孩子自幼执拗,而今难得动情,若再硬逼,只怕......
“让望月谷给远风院配药。”茶盏轻轻落案,惊起一缕檀香,“经过这试炼,他应该也摸透那丫头能耐了。罢了,就随他去吧。”
徐管家退至门口时,忽又听得家主一声叮嘱:“让子桓有点少主样子,管好自己院子里那条蠢狗。”
既做了这决定,风啸天也未再追究风延轩二度救下云鸢、坏了他借刀杀人之计的事,反而在家宴上亲自为二儿子布了一箸鲈鱼脍——二公子救人之事,终究化作盏中清酒一饮而尽。
只是风啸天始终不解,这老二究竟是如何在他眼皮底下办成此事的——虽说他亲自盯防的是三儿子,对这浪荡子确有疏忽,但护卫森严,这等消息本该更早传入他耳中才是。
面对家主的百思不得其解,徐管家心中早猜了七八分,只尴尬的欲言又止,最终耐不住家主的审视,只能讪讪道:“二公子应该是钻狗洞出去的。”
“什么?!”家主还不知自己儿子有钻狗洞的习惯,只怕是听错了,又重复一遍道:“狗洞?!”
在之后很长时间里,家主一看见二儿子就会想起“狗洞”这二字。以至于琅琊王密信传到风家,家主心情复杂的拆开后,看到的竟是小公主要微服下榻风家,还点名要风延轩作陪,他额角青筋一跳,脱口而出:“皇宫的狗洞…...你也钻过?”
风延轩耳尖泛红,领了命后匆匆拱手退出啸风堂。堂内霎时静了下来,只剩风延远垂首而立的身影。
“此事,你怎么看?”风啸天的声音裹着窗外的竹涛声传来。竹影婆娑,将家主复杂的神色切割得明暗不定。
风延远眸光微动:“皇后素来谨慎,允公主微服私访…...不似她作风。”
“不错。”风啸天指尖轻叩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公主此番到访,须得谨慎应对。”他忽然话锋一转,“安排个伶俐丫头随侍左右,也好让贵人领略些民间风物。”
“喏。”
风啸天见他恭敬,问道:“她的案宗,你看过了?”
风延远呼吸微滞,袖中手指无意识蜷起,“看过了。”
那卷尘封的案宗,铁证如山,条理分明,寻不出半分破绽。母亲是因外传密信败露的,且对所行之事供认不讳。可任凭如何拷问,即便受无常剧毒蚀骨噬心之痛,也始终紧咬牙关,未吐露半分幕后主使与所属门派的消息。
风啸天叹息一声道:“你可看出她所传为何物?”
“是......”风延远喉间一哽,“风家布防图。”
“那是十年前,那之后两年发生了何事,想必你也是知道的。”
风延远面色倏地煞白,指节捏得发青:“知道。”
八年前先帝驾崩,朝局一度动荡,辅政大臣杨氏一家独大,借机篡改遗诏以图只手遮天,哪知被一个女人利用藩王势力端了老窝,手忙脚乱中被乱军砍死在马厩。这个女人就是心狠手辣的新帝皇后,而后她手握着谋反诏书,名正言顺的株连了杨氏三族。
但杨氏这样的权贵,是有众多江湖门派支持的,怎么会这么轻易的被击垮?事实上,声名赫赫的武林大派早被皇后的鹰犬渗透得千疮百孔。朝廷事发同时,依附杨氏的门派一夜之间沦为刀俎下的鱼肉,被屠戮的措手不及。
“所以她的案子在八年前封卷了。”风啸天苦笑道,他声音沙哑如磨砂,“不让你知晓,是顾念她终究对你有生养之恩。”
窗外春雨渐沥,打湿了新抽的竹叶。风啸天忽然抬手遮住眼睛,“为父又何尝愿意查证?那般温婉善良的人儿...…”话音戛然而止,袖口金线刺绣的云纹在颤抖,“竟险些引来皇后鹰犬,累得风氏满门...…”
一滴雨顺着檐角坠落,在青石砖上溅得粉碎。风啸天转身时,玉佩撞在案几上发出清响:“你也长大了…...”他停顿片刻
,“好自为之吧。”
第23章 雨疏风骤
云鸢将最后一枝白海棠斜插入青瓷瓶时,檐角的铜铃正被细雨敲得零落。远山斋的窗纱洇着水痕,把庭中那株老梨树氤氲成褪色的水墨。
风延远的身影一直躲着她。
前日廊下偶遇,那人广袖流云般掠过青砖地,面色如玉,倒让她疑心日前窥见的苍白不过是烛影造的幻象。
云鸢抚过玄铁令上凹凸的“风”字。这枚不过掌心大小的铁牌,竟能推开风家三十六道重门——从飘着艾草清香的杏林苑,到终年锁着寒铁链的寒机楼,连珍藏剧毒的晦明廊都为她洞开。
接下来要做什么,风九也不清楚,只说她若善药理,不如趁闲暇多去杏林苑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