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63)
他原想待二人分道时再擒拿云鸢,不料琅琊王竟一路护送她至风家大门。风武眼睁睁看着她踏进大门,只得恨恨地回禀少主。
风延昊听罢,修长的手指在青玉镇纸上轻叩。
东海王返藩之事他早已知晓,琅琊王与东海王素有交情,如今公主被劫,前去求助也在情理之中。但无论是河间王还是赵王,都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对昊风卫下手,而且……这两位王爷何时有这等手下能拔出他的风谍了?
远风院夜色如墨。
云鸢回来时,院门前的灯笼早已熄灭。风九见是她,无声地打开侧门。
“公子歇下了?”云鸢轻声道,
风九闩好门,低声道:“公子在远山斋。”
远山斋内只有漆案尚燃着一盏残烛,倒是屋外更亮些。扇形的窗洞大敞着,远处山峦暗影连绵,上挂着朗朗弯月,而风延远立在拱廊下,是一个黑色的轮廓。
“琅玡王安否?”他的声音比夜风还轻。
云鸢望着那抹剪影:“王爷无恙,已往东海王府去了。”
“可还顺利?”
“河间王的人未及赶到,赵王的人来势汹汹,鬼头帮溃败太快,琅琊王险些遇险。幸而东海王的人早埋伏好了。”
“东海王手下的人素来手段利落,公主也早就在王府安置妥当。”风延远转身入座,月华流过他的眉梢:“看来琅琊王迟迟未到,是想亲自送鸢儿回来,绕了一路。”他始终未抬眼看她,“我还当有什么变故。”
“公子神机妙算,对少主,昊风卫,甚至对琅琊王的一举一动皆洞若观火。”她凝视着风延远被月色勾勒的侧颜,“锦囊所言无一处偏差,奴婢亦步亦趋,又怎会有变故?”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远山的松涛声。
这一局棋,风延远落子如神。
风延昊想两王相争,必然会把两边信儿都递了个明白。所以,待河间王人马姗姗来迟,看见空马车和满地杀手,定会笃定公主已入赵王之手;而赵王的人却会认为公主是被河间王的人所救;风延昊呢,自会认为必是两位王爷之一所为。三方各怀鬼胎,彼此猜忌,待察觉蹊跷时早人影无踪,为时已晚。
东海王这步棋实在是妙。东海王府中养有高手暗卫且熟稔东海边界地势,但王爷在朝廷上却只是个手无兵权的文臣。既不会如武将般借机生事,又因忠君之志,必会全力护佑公主周全,也算暂时免去了一场朝野大乱。
最重要的是,既让风家脱了干系,却又救下了人——小公主还是可以利用的棋子,琅琊王却是必要时可被除掉的障碍。东海王的人不会下杀手,但赵王的人可就未必了。若非风延远最后这一步暗棋,此刻琅琊王怕是早已......
他同风延昊一样精于谋算,落子如刀。可偏偏在杀局中,又留下一丝突兀的仁念。
风延远淡淡道:“与琅琊王相处数日,我自能揣摩他七八分脾性。你不也将公主哄得非你不可?”他忽而抬眸望她,“既得琅琊王青眼,为何不随他去王府?”
云鸢睫毛轻颤,轻声道:“奴婢还需要解药。”
“看来日夜研读医书这么久,仍未能解无常之毒。”风延远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推到她面前,“既然如此,这盒也拿去。”
木匣开启的瞬间,云鸢瞳孔微缩——整整三十六粒解药整齐排列。
“上回…...还未用完…...”
“我既要来了,也是给你的,难道还要我替你保管?”
云鸢捧着木匣发怔——这些解药,足够支撑一个风谍两年,这哪里还是控谍?她终是忍不住问道:“公子…...不怕我逃?”
“待你有把握研制出解药再逃吧。”他漫不经心地整理袖口,“不然你逃了,我也拿不到解药了,再来问我要也没有了。”
云鸢指尖蓦地一颤。这些日子的刻意疏远,那好似欲擒故纵的放任——不必伺候洒扫,允她出入杏林苑、晦明廊,默许她翻阅珍本药典——都只是要她自己找出解毒之法?
她忽想起琅琊王的话——“远公子已同意把你相赠”——原来他所说的机会,是放她离开风家……
“此事也算告一段落,皇家的事归了皇家,风家也脱了干系。你且回吧。”他语气平淡,嗓音里却透着挥之不去的疲倦。
云鸢福身应是,裙裾在青砖地上拂过几不可闻的声响,行至门边时,她忽地驻足,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公子案头那卷宗…...还是莫要再翻阅了。”
风延远执卷的手蓦地一顿。那是他生母的案牍,自千风阁取出后便日日研读,仿佛要从那些褪色的墨迹里找出什么,又或是要让自己记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