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虎记+番外(49)
孟骁是个犯下经济罪的逃犯,至今在益州路仍被通缉。可是,竟然没有衙人皂隶前来抓他回去。为了迁坟,他又回过一次成都,也没有被衙人皂隶抓在途中。事情里不能没有蹊跷。对于其中的蹊跷,土人众说纷纭。白沙人说,孟骁与益州路各级衙门痛痒相关,益州路各级官员,惧怕他被捕后供出与他们的贿卖,所以借故人犯潜逃,能抓故意不抓。成都人说白沙人见识浅薄。益州路各级衙门虽有利益纠缠,却不是都贪赃坏法,抓不抓这强贾,必须依照律法,岂是几个地方官说得算的?可是,孟氏钱行欠下的银债没有偿清,不抓之关键在于银债好似一样抛出去没落定的东西。若将这强贾抓了,择日斩了,就是将银债埋入泥,融入水,孟氏钱行的债主们一定不满。不将孟骁归案,银债飞在空中,一时半会落不下来,就让债主们有怨也不能朝着衙门发泄。
孟铨说,成都人好讲官法与阴谋。明摆着的,黑衣道人死了,吴公的遗命还没找着,遗命是啥,哪个知道?要是让孟骁继续出入成都,哪个能保证他不与走马承受汇报?吴家要把孟骁除掉,又不能让成都人知道。一是因为孟氏钱行的银债高达五百余万缗。二是“必须避免蜀地的一切是非与骚乱”——知成都府们,哪个又不知道?这才有了此种发落:先治他一桩大罪,再由吴家人出手除掉他的人头,又不能从明处出手。你问吴家人出没出手?出了,可是没有得手。
据塘村人肖禾说,自孟骁来到白沙镇,曾有三拨外地人去过大圣寺外面的草庵。前两拨明,后一拨暗。第一拨穿的是官署公服,自称武信军节度衙门的人,要孟骁跟他们走一趟。孟骁去了,翌日回来,说那仨人从路上改了主意,不要他去了。第二拨人一早前来,深夜走的。第三拨来的是贼,被孟骁捉住后,送去了江津衙门。大圣寺巾方居士白文凤说,没有这么简单。第一拨来了三个衙人,第二拨是两个武卒,第三拨是一个道人。实际上,只有第一拨人走出了白沙镇。你想知道怎么回事,得去问我师弟白和尚。他跟你说,就是能说。不说,就是不可言说。
孟铨没有找到白和尚。孟铨说,见白和尚一回比面圣都难。不过,兄弟之间自然心有灵犀。孟铨挖开了孟家先人的坟,见那坟里既没有水痕,也没有妾褚氏的遗体,但是有十一个人的骨头。
孟骁不止是一个强贾。孟铨说,孟骁也没有那么孝顺。所谓迁坟,是回去试探成都府的态度。试探过后,知道了成都府没有态度,也明白了吴家人是什么态度。或许在途中走着,比落到镇上更安全,他杀了吴家派来灭口的人,连伺候他的肖禾与书童也不知道。唯一闻到过他身上有血腥味的,应该是朱土工之妻顾氏。据顾氏说,一天夜深,有个红衣大汉来找她男人。朱土工与大汉出院门时,背着朱家传下来的三把宝刀。朱土工一去不回,几天后托徒弟带回来二百缗钱。顾氏所描述的红衣大汉,其形貌和口音,都与孟骁极似。
话说到这儿,孟铨笑了。孟铨说:“稳起装神,天黑杀港,谁知道那十多年里,半人不神的白和尚教了他什么?”
白沙人皆称与孟骁不熟。白沙人说起孟骁,除了说他娘乔缝子,也就是两三件事而已。得知孟骁从益州路受到通缉后,白沙人干脆也不认识乔缝子了。县衙关门办公,吏役从大圣寺附近走过,都用胳膊肘夹着脑袋。庚寅虎年一月,白和尚游历四郡归来,从水驿下船,走入文种祠前的镇道,看见那些以手遮脸的人和用胳膊肘夹住脑袋的吏役,就也用斗笠挡住脸。有贾姓乡贤上前阻拦,问他是否从遐州僻壤饮毒水染上了痘疮。白和尚说:“贫衲从秀山郡巧遇高人,幸得所赐一双法眼,如今能看穿尔等前生后世,看人不是人。”
贾乡贤问:“你看我是啥子?”
白和尚将面前的斗笠掀起,忽然瞪圆眼睛,喝道:“猪!”路过的人被这一声惊到,将视线齐刷刷投过来,只见贾乡贤一个激灵,伏倒在地,抽搐不止。自此之后,以“贾乡贤变猪”证实了白和尚乃妖僧的传闻。
白沙人说,白和尚不会无缘无故地回来。从孟骁离开白沙镇至今日,已有十年之久。这十年之中,无人见过白和尚。他这趟回来,想必是来见徒弟孟骁的。也许孟骁从成都府回到这里,也是要投奔师父的。巾方居士白文凤佐证了这一说法。白文凤说,昔日道拏还俗,离开白沙镇去成都认亲,是受命于师父白和尚。道拏还俗,是因为一只猫的离世。那只猫原是乡书老扈家养的,发了春,跑到庙里。老扈前去讨要,给寺僧撵了回去。寺僧对乡书老扈说,你的猫跟道拏有缘,道拏能够听懂猫语,你应当成全你的猫,以后切莫来了。老扈不敢得罪僧人,此后不再讨要。猫每日陪伴道拏,也不再发春,据说是被白和尚割了卵子,也出家做了僧猫。道拏离开白沙的同一年,猫死在了寺外。猫死了道拏才走。猫不死,道拏就不会走。猫死后,道拏亲手安葬爱猫后,又去问师父,我几时灭。白和尚说:“还早,你该去见一见世面了。到了成都,绸帛锦缎等贵物皆裹身,鸟鼠禽兽等一切皆所食,妄言欺诈等法术皆可施。不出十年,你必会大败,预感自身将灭的时候,你再回到这里,为师将为你指引那条正确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