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骨(19)
袁生笑道:「怎么,三清山没人了么,派一个小辈来?」
方恒意不介意他的冷嘲热讽,拔剑备战。
金明珠在旁插刀:
「道门最重要的就是修心,你这邪尸心术不正,怪不得当初没赢过方恒意的师父。」
袁生怒道:「闭嘴!」
就像在江憬之面前提不得吃软饭一样,在袁生面前也提不得他的师兄。
他已是天纵奇才,而他的师兄又是天才中的天才。
若想赢过他,便不得不走歪门邪道。
他却未曾想过,人各有道,没有谁让他一定要胜过谁。
方恒意道:
「叛徒袁相因,屠戮同门弟子,此罪一。滥用道术谋财害命,此罪二。杀人取骨逆天而行,此罪三。
「三清山掌门座下首徒方恒意,今日便替师门清理门户!」
趁他总结陈词,金明珠带着伏秋退出袁生的二层小楼。
「他们斗法阵仗大,等下误伤我们就不好了。」
话音刚落,只听「轰」的一声,二层小楼从中断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飞出,又在湖面缠斗起来,水花四溅,炸得无数无辜之鱼翻起白肚皮。
趁金明珠看得兴奋,伏秋悄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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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了一趟家。
赚到银钱之后,她曾托人回来找过父母,才得知她娘在她被卖后不久便郁郁而终。
她家在巷子深处,门开得也小。
门槛受风吹雨打早已腐烂,甚至长出几朵蘑菇。
她推门而入,只见院子里杂草荒芜, 积年的腐叶无人清理,散发着颓败的臭味。
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从堂屋走出来,皱着眉头问她:「你找谁?」
这是她的弟弟, 她爹卖了她也要保下来的命根子。
她娘当初说过,家中余粮省省便能让全家一起熬过冬天。
只是他爹那时还有抱负, 卖了女儿的钱刚好够儿子来年念书的束脩。而在他犹豫的时候,张通的谣言恰好给了他借口。
伏秋的牺牲其实不是必须的。
弟弟追问:「哑巴了?怎么不说话?」
「怎么了?」
听得动静, 一个老人蹒跚着从厨房走出来。
在看清伏秋容貌的时候,他颤着声音道:「囡囡?」
在她年幼时, 他从未这么亲近地叫过她。现在这么叫, 或许和亲近无关, 只是因为他不晓得她的名字。
伏秋站在树下,斑驳的光照在她脸上仿若尸斑。
她问:「爹,为什么你没有得偿所愿呢?」
腐叶的味道扑鼻而来, 她又笑着说:「看到你们这样,我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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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去了一趟山上。
她娘的坟茔很小。
她静静坐在坟前, 没什么能同她娘说的。
她娘良善,此生没什么大愿望, 只盼着夫妻同心, 子女幸福。
她的愿望一个都没有实现。
伏秋一开口, 带给她的就是坏消息。
金明珠找来, 同她说袁相因已经伏诛。
「留他一具全尸吧。」
「你在替他求情?」
「他是心术不正作恶多端, 可在我死前,让我知晓真相的也是他。怨是怨, 恩是恩,合该一码归一码地报,不必揉在一起。」
金明珠说:「好吧。不过还有个坏消息要同你说, 三清山目前还没有能将你从活尸变为魂的办法, 若一直找不到, 等骨头化为灰烬的时候,你也会灰飞烟灭。」
伏秋说:「那便这样吧。」
她转身往山下走。
金明珠问:「你要到哪里去?」
山⻛猎猎, 伏秋的声音更加冷。
「去需要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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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涂庙旁, 伏秋正在杀猪。
一刀开膛,一刀剔骨。
她手法利落, 像杀了一辈子猪的老屠户。
谁也想不到,她从前是纤纤素手只拨琴的花魁娘子。
一跑商的好事者路过此地,认出她来, 跑到她的摊子前嘲弄。
「都说你被富商赎走当娇妾去了,怎的沦落到市井杀猪?」
伏秋嗤笑一声。
「幼时称骨, 都说我骨头轻,命贱,这辈子只能卖肉。
「死过一次才大彻大悟,又没说卖的必须是自己的肉。」
她砍下猪脑袋。
「贪、妒、色、戾。」
她割去猪舌头。
「谣诼。」
她切下猪鞭。
「恶源。」
她咧嘴,笑得阴森。
「除去此三秽,猪肉干净无腥膻。」
好事者惊惧欲走,却发现自己双耳变大,手脚缩短, 大腹便便,张口只能发出「齁齁」之声。
伏秋眼都不眨, 一刀毙命。
她扯出猪舌头,果然腥臭难闻。
「呵,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