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似乎在踌躇不前，缩在一层一层又一层的回忆里，不敢冒头。

它在恐惧。

恐惧真正的怪物出现。

项思维盯住屏幕上的思维线条，就像是很多年前，她守在手术室外，等待自己的身体重新复活。

那是真正的普度众生。

如果有人采访项思维：“什么是真正的生命权。”

她一定会满口假大空的仁义道理。

但是，项思维心中，却是有另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不能宣之于口，却是项思维心中真正所想。

在项思维看来，生命属于那些高等人类。

仿生人是最低贱的，因为它们愚孝。

自然人略微高贵一些，但是，其中总会有一些天残，或是先天不足，或是智商不够，总而言之，自然人会因为情绪或者感情，阻挡前进的脚步。

所以，自然人和自然人，也是不一样的。

项思维觉得，自己就是最应该享受长生的人——与之相反的，不言而喻，低贱的生命，就需要成为她的养料。

她默默地想着很多事情。

那些几百年前的记忆，现在回忆起来，已经被蒙上了一层灰，颇具传奇色彩。

比如一个女人是怎么赤手空拳打下商业帝国的地基。

比如一个女人是怎么功败垂成，在自己的盛年患上绝症，被迫要放弃自己即将成就的荣光。

再比如，她在垂垂老矣的时候，躺在病床上，看到了那一抹蓝色的光辉。

蓝色的火焰跳动着，就像是她对生命的眷恋，燃烧的火舌吞噬了她的理智。

所以，那女人对蓝色的光辉说：“DEAL。”

成交。

交易就这样达成。

和恶魔的交易，就像是一场时刻萦绕耳边的低语。

恶魔的声音总是极具诱惑。

恶魔给了项思维一个希望——永生的希望。

不过，准确来说，那不是线性的永生，因为她需要换新的身体、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但重要的是，她的灵魂会始终蓬勃。

被提取的高纯度灵魂，剥离得干干净净，然后进入新的容器，开始新的人生。

这是项思维最大的秘密。

而现在，她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弟弟，ykk。

他就这样安然无恙地躺在了灵魂提取舱中，脸色沉静，似乎没有任何疼痛。

不会疼的。

项思维笑了一下。

普度众生。

这是她和恶魔的交易。

魔鬼会按时收走报酬，而她会按时收获新的寿命。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日升月沉，无论时间如何前进，她始终是她，商业帝国也永远，屹立不倒。

项思维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按钮。

——

“抱歉，我想我需要跟你再确认一下。”

五十年前，尚且顶着另一张面庞的项思维——这个时候，她是真正的帝国掌门人，已经老得快要死掉了的，项先生。

面前的电子投影，泛着幽微的，蓝色的光。

盈盈一闪。

那是真正的恶魔，不过，它总是自称“先知”。

先知温和而平静地说：“你在我这里，已经是熟客了，我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项先生也同样颔首微笑：“您不妨直说，需要什么。”

先知温吞地说：“您一直给我提供着大量的资金，以及我需要的躯干。不过，那都不算贵，顶多只是蝇头小利而已。”

“我想要一缕您的灵魂。”

“我为你剥离了六次灵魂，每一次，我都亲眼目睹你的灵魂变得更加充沛而丰盈，起初，你还只是个壮志未酬的创业者，后来，你逐渐变得杀伐决断。你的魂魄因为每一次重启人生而变得更加丰厚。”

先知顿了顿，似乎在犹豫着措辞。

它在自己的词汇库里搜索着，然后找到了准确的表达。

“我收集了很多人的碎片，有的人拥有漂亮的眼睛，瞳孔就像天上的星辰一样纯净，有的人拥有美丽的嘴唇，看起来就像花瓣一样柔软而鲜嫩，有的人拥有完美的跟腱，先天

性就拥有了飞速跑步的生物机能……”

“别啰嗦了。”项先生忍不住打断了先知的话，“我希望你讲重点，我的时间不多。”

先知并不介意他的冒犯，一团蓝色的火焰闪烁了片刻，勾勒出来一抹微笑。

那上扬的唇角，看起来十分礼貌。

“灵魂，我要一克你的灵魂。”

项思维当时并没有同意。

笑话。

如果剥离了的灵魂不再完整，她还是她么？

但很快，病痛缠身让无所不能的项先生屈服了。

他坐拥天下的财富，然而，面对身体机能的衰老，却仍然无能为力。

在拒绝先知的交易之后，他尝试过很多种办法，甚至偷偷找了医生，更换了自己身体的几个重要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