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似故人(141)
见唐昭沉默不语,周瑾又道:“您也是为人子女,若病榻上的是您的至亲,想必也难忍其受病痛磋磨。所以,唐大夫,帮帮我吧。”
说罢,他躬身深深一揖。
唐昭垂首静立良久,极轻地喃喃了一句:“我没有母亲。”
周瑾蓦然一怔,连忙致歉:“对不起,我……”
话音未落,却见她抬起头来,眸中波澜尽敛,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不过,我答应你。”
*
周瑾将唐昭引至内室。
见榻上的人正闭目沉睡,周瑾压低声音道:“唐大夫请见谅,家母已经睡下了。不如您先到外间用茶,稍候片刻?”
说的话未见回应,周瑾侧首,却见唐昭怔立在门边,目光胶着在榻上。
“唐大夫?”周瑾眼神微深。
唐昭回神,不动声色地避开他探究的目光,低声道:“无妨,睡中也可以诊脉。”
她卸下医箱,动作轻缓地置于桌上,从中取出一方薄纱,而后缓步移至榻前,慢慢蹲下。
周瑾会意,轻轻托起母亲的手腕置于床沿,随即退开一步。
唐昭铺好薄纱,四指轻按寸关尺。正要凝神细辨脉象,榻上人忽然梦呓般唤了一声:“迢儿!”
那只被她轻按着的手倏然翻转,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唐昭抬眼,正对上床上人同时睁开的双眸。
“母亲醒了。”周瑾上前蹲在榻边。
唐昭试图起身,可周母的手仍牢牢抓着她的手腕不放。
“母亲,这位便是您一直想见的女神医,唐大夫。”
周母混沌的目光在唐昭脸上慢慢聚焦,这才松了手:“原来是唐大夫。瑾儿,快扶我起来。”
靠坐在床头,周母的视线始终未离唐昭。坐定后,她朝唐昭伸出手:“唐大夫,近前些……”
已站起身的唐昭向前一步,似乎未瞧见那只朝她伸来的手,只欠身道:“周夫人安好。民女是来为您诊病的。”
周母的手轻轻落下,笑容温和:“早就听闻唐大夫的盛名,没想到竟这般年轻。”
“夫人过誉了。”
周母点点头,转向周瑾说道:“瑾儿,你先出去,让我跟唐大夫单独聊聊。”
“母亲……”
“哎呀,女子的病症,你在此多有不便。”
周瑾只得应下,退出时朝唐昭递去了一个无声的嘱咐。
房门合拢,室内一时寂静。周母端详着唐昭,慈声问:“唐大夫今年几岁了?”
“回夫人,二十有四。”
“二十四……”周母眼睫低垂,“若我女儿还在,也该是这个年纪了……”
唐昭没有接下这个话题,只道:“夫人,容我为您请脉吧。”
“哦哦,好。”
指尖在腕间停留许久,唐昭凝眉道:“夫人除痨疾外,似乎还有长久气血亏损之症。敢问夫人早年可曾因重伤失血大量?”
“重伤?”周母茫然摇头,“小伤小痛是有的,但重伤却没有过,更没有失血大量的情况。”
唐昭神色愈深:“容我再诊一次。”
再次切脉后,她眉间疑云更重:“脉象虚微,若仅痨症不至如此。这般脉象,必是经年累月气血双亏所致。”
周母也凝眉思索片刻,忽而眉间一展:“莫非是因为……早年生育过频的缘故?”
唐昭面露不解:“可您不是只有两位子女吗?”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是听周大人提起的。”
周母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苦笑,她轻轻摇头:"我曾有过五个孩子。"沉默片刻,又像是记起什么,声音更轻了些,"不,细说起来,该是六个。"
唐昭神色一僵:"什么?"
"大女儿没满月就夭折了。"周母的目光渐渐飘远,"二女儿叫周迢,她......"
语声微滞,烛火摇曳中,她继续道,“第三、四胎都是女儿,那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哪养得起这么多孩子......一生下来,就被不知道是孩子爹还是婆家其他人,悄悄送人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第五胎总算得了个男孩,就是瑾儿。后来他爹说,要多几个儿子互相扶持,家里才不受欺负......于是又怀了一胎。可是,也许是因为生了前面几胎,身子还没恢复好,那胎未足月便小产了”
"所以最后留在身边的,只有两个孩子了。"烛花啪地一响,她抬眼望向声源之处,目光恍惚,"不,如今只剩一个了。"
周母笑容凄然,“我的迢儿,是被我害死的。”
"这些年来,我总想起她从前的模样。那么小的一个人儿,刚会走路就学着帮家里干活了。小时候,她总是奶声奶气地喊我'阿娘',手烫着了要'阿娘吹吹',走累了要'阿娘抱抱'......"她的声音渐渐低哑,"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应该是从瑾儿出生后吧,她就渐渐没有朝我撒过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