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似故人(165)
拓跋宣被他眼中的血色惊得踉跄后退,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
“方不遇,你要干什么……如果你真的要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你不怕报应吗?!就算你不怕,你不怕报应到唐昭身上吗!!”
方不遇持剑的手颤了一下,而后,一滴血泪从眼中流出。
"她既已死……"他腕间发力,剑尖直指拓跋宣,"我便陪她一起下地狱。"
话音刚落,一道素白身影自旁侧疾掠而过。
“噗嗤——”
利刃没入血肉的闷响过后,拓跋宣缓缓倒地。
他身后,露出一张染血的面容。
柳依依的白衣已被鲜血浸透,点点猩红溅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望向方不遇,眸色平静:
“要下地狱……也该是我去。”
未等方不遇反应,她反手将短刀刺入自己腹中。
“不要——!”
方不遇疾步上前,却已来不及阻止。
他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另一手死死按住她不断涌血的伤口。
“柳依依!”
温热的血液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柳依依唇边不断溢出暗红的血沫。她
颤抖着抬起手,轻抚上方不遇的脸颊:
“不遇,我的孩儿……这是娘第一次……仔细看你的脸……”
她的指尖冰凉,唇角却凝着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方不遇从未见过的温柔:“我的儿子……平平安安地长大了……还生得这般好看……”
鲜血不断从她唇角滑落,她每一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娘这一生……从未为你做过什么……这或许……是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方不遇眼中不知不觉已盈满泪水。
他本该恨她,恨她当年的抛弃,更恨她此刻的出现。可胸腔里那片本已化为灰烬的地方,竟又被生生撕开了一道裂口,痛彻心骨。
柳依依的手无力地滑落,在即将触地的刹那,她用尽最后一丝气息:“儿子……对不起……”
*
两年后。
阳春三月,檀山寺山脚下的一处院落里:
朴素的木屋,打理整齐的庭院,角落里的那株山茶树,正开满粉白的花朵。
赵慧端着两碟刚炒好的小菜从厨房走出,朝树下的身影柔声唤道:"不遇,浇完水就过来用饭吧。"
树影婆娑间,方不遇放下手中的水壶,在院角的石盆里净了手,这才走到石桌前。
"母亲辛苦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赵慧解下围裙,拭干手上的水渍,"难得来一趟,总要让你尝尝娘的手艺。"
她刚落座,便夹了块烧鸡放到方不遇碗里:"自从你辞去天鹰阁的职务搬到这里,咱们母子真是许久没有这样同桌用饭了。"
方不遇察觉到她话中的伤感,适时转移了话题:"义父近来可好?"
提起刘明忠,赵慧顿时眉眼舒展:"他啊,自在得很!致仕之后不是去垂钓,就是来铺子里帮忙。如今咱们绸缎庄那些老年衣裳的款式,都是照着他的身形裁的呢!"
说罢,母子二人相视而笑。
望着儿子唇边的笑意,赵慧不禁感叹道:"不遇,总算看到你笑了。自从棠姑娘……娘已经很久没见你笑过了。"
见方不遇神色黯了下去,赵慧自知失言,轻咳两声岔开话题:"对了,你义父啊,原本今天是要跟我一起同来的,谁知临出门时宫里来了人,说是太上皇寿辰将至,请他去指点典礼的规制……"
说话间,一阵微风拂过,几片山茶花瓣翩然落在石桌上。
赵慧的目光追随着那几片飘落的粉白花瓣,缓缓转向院中那株山茶树。
她记得第一次来访时,这棵树苗才刚刚在土里扎下根,细弱的枝条上才冒出几片新芽。如今不过两年光景,已经是亭亭如盖,花满枝头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她轻叹感慨道:"一年前废太子起兵攻城的日子,至今想起来还像在眼前一般真切。宫墙内外杀声震天,黑烟蔽日,我在京中家里都能听见兵戈相击的脆响。谁能想到,曾经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最后也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不久后就在先帝寿宴之上,万民朝贺之际,陛下竟会当众宣布禅位。九皇子……"她顿了顿,恭敬地改口,"如今该称圣上了。他继位后大刀阔斧整顿朝政,那些结党营私、祸乱朝纲的奸佞之臣,该罢黜的罢黜,该问斩的问斩……"
又一片花瓣摇曳至眼前。赵慧望着眼前安宁的庭院,语气渐渐柔和:"这一转眼,又是一年光景了。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倒真应了那句老话——世事如棋,乾坤莫测。"
方不遇的视线也落在了那一片花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