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似故人(2)
她忍不住想要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却缓缓穿过她的手掌,无声地落在脚下的石阶上。
石阶上的枯叶夹杂着未烧尽的符纸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渣,只剩边边角角崭露可见。
棠苏子俯首,下巴微微搁在膝盖上,细细观察着这一片枯叶和……
写着“迢”字的符纸残片?
迢?
棠苏子想起来了,是白日里的那个男人。
哦……原来今天是小雪时节。
每年在辜月二十三日这一天,这个男人总会来檀山寺为一个叫“周迢”的女子点供一盏吉祥灯和超度灯。
棠苏子记得,她来檀香寺的第一年“小雪”时节,那天从凌晨起就骤雨不歇。
由于这场连绵的大雨,那天来寺庙的人很少。
在完成全部灯盏的风障加固后,她倚靠在佛堂的门板上发呆。
恍惚间,在氤氲的水汽中,她看到一位撑伞的少年拾级而上。
待他慢慢走近佛堂檐下,棠苏子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束着半扎高马尾,额前两撮碎发掩住了眼角,及肩的发丝被斜雨打湿,身上青色的粗麻衣也湿漉漉的,不急不缓收起伞的时候,衣袖还滴着水。
明明是沾满雨泥的狼狈,却一瞥惊鸿。
是的,他很漂亮。
一双剑眉下是宛若流光墨玉的瞳眸,绵长浓密的睫毛似乎还泛着雨雾,眨眼间雨雾迅速凝聚成小水珠滑过秀美如峰的鼻梁消失在衣襟中。
此时他的脸上不见任何情绪,双唇抿成一条线,许是淋雨的缘故,蜜色里透着薄白,如同这场寒雨,清冽冷峭。
搁下伞后,他静静注视了佛像一会,缓缓跪下。
低头,合掌,凝目。
他跪了很久很久。
磕完头起身的时候,棠苏子注意到,他之前未染情绪的眼眸里,多了些破碎的猩红。
棠苏子却早已习以为常,月有阴晴圆缺,圆满难得,所以尘俗抱憾。
这位少年,怕也是心有缺憾。
“你好,请问怎么供灯?”
少年走到写灯台,许是刚从巨大的哀痛中抽离,神情微楞。
“施主所求何愿?”
写灯台的小僧童看着眼前这个约摸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哥哥,轻声询问。
“我想为一个人点供一盏吉祥灯和超度灯……祈愿……祈愿她得万物护佑,百世无忧。”
“请在这里写下往生者的名字,这里写供灯者,写你的名字。”
小僧童抽出两张符纸,指着两行空白处说道。
少年弓下身子,无比专注地写下两行名字。
“周……迢,是往生者的名字是吗?”小僧童接过少年递回的符纸,再次确认。
“是的,周迢。”
…………
雪还在下,簌簌的雪粒逐渐淹没了符纸残片。
“迢”字被绵密的雪花覆盖,就好像这十年,漫长却瞬息而逝。
棠苏子想起下午再次见到的男人。
是的,十年里,当初那个穿着青麻衣的少年已经渐渐褪去了贫陋与狼狈,成为了一个华贵俊朗的男人。
唯一不变的,是十年里眉眼间始终散不开的愁绪。
十年了,他心里的裂口,还没有痊愈吗?
雪越下越大,阶梯上的枯叶和残片已经完全被雪层倾覆,月华影转,雪落无痕。
棠苏子敛回思绪,起身,轻轻伸了一个懒腰,望着远处皎洁的月光,内心是前所未
有的平静与清宁。
夜深了。
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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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雪停了,天还没亮,梵钟就被敲响了。
如往日一样,棠苏子一大早就提着水篓前往离檀山寺十多里地外的云鸾圣山采取梅花露。
除了守灯之外,守灯奴还有一项重要使命——看守寺庙后山的神兽。
人间盛传,檀山寺里有一只神兽--血麒麟,性情温顺,驱邪化灾,福泽恩布。
传闻是真的,也是假的。
檀山寺确实有血麒麟,名叫凌安,但性情并不温顺。
棠苏子想到第一次见到它的场景。
那时它刚刚睡醒,脑袋还慵懒地趴在向前伸的前腿中间,如琥珀一般的眼睛惺忪朦胧,看起来澄澈又乖巧。
当时棠苏子满目满怀都被它浑身如水华一般的红发吸引,她刚想伸手抚摸它的腹背以示善意,就被它挥尾拍倒在地,差点魂飞魄散。
从此棠苏子就谨记,凌安不喜欢别人触碰它。
听师祖说,凌安是千年难得一遇,历经九九重劫修炼而成的神兽,无需进食,但每天需饮天地圣水,方可延绵灵寿。
所以棠苏子每天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为凌安采集圣水。
所谓的圣水,其实是云鸾圣山的花露水。
棠苏子抵达云鸾圣山时,天际已透出缕缕霞光,缭绕在高山中的寒雾还没完全消散开,如缕如丝若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