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男同(178)
严自得是这么告诉常小秀的。他说安有有时候说话很像你, 我们看起来有着一样的脑电波,两个脑袋抵在一起触角肯定能相连。
但是——
严自得那会儿打了一个响亮的转折,他告诉常小秀。
“他的话实在太多了, 我的耳朵总是好痛。”
安有说关于他生活的一切,轻快的, 忧愁的, 哪怕是尴尬的情绪他都不羞于向严自得诉说,像是这些话吐出来了, 情绪也会跟着埋藏。
安有会说安朔,说他总在做实验,很多时候自己一天都不能和爸爸打几次照面。
又讲爸爸在妈妈没有生病之前特别爱听自己说话, 就像现在的严自得那样。严自得那时撇了撇嘴,看着安有有些遗憾的表情,难得没有反驳。
安有也有问过严自得的爸爸, 可惜严自得跟他一样,对自己的父亲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没有跟着爸爸姓,据说他爸爸只是一个入赘的小喽啰, 他推测,严馥是一个不需要爱情的妈妈。
安有也说到许思琴, 人类在诉说到关于妈妈时的情感总是复杂的。安有也是这样。
他说许思琴是个顶好的小提琴家,人们会把这个叫做艺术。可惜自己对于艺术总是缺乏天赋, 听妈妈拉琴时总是昏昏欲睡。
严自得听到这里时打了个喷嚏, 很清脆,安有被迫中断话语,看着他露出点无语的表情。
严自得摸摸鼻子,照旧不客气:“你的确不懂艺术,好比刚刚我的喷嚏就是一种语言的艺术。”
安有瞪他, 更是不客气说严自得其实你是个神经病。
严自得嘻嘻笑,坐歪了身体继续听安有絮絮叨叨。
许思琴在安有的描述下多了很多切割面,在安有没有说之前,严自得觉得许思琴就是故事书里最正面的那种母亲。她体贴柔情,理解孩子,温柔地引导并包容自己小孩的一切。
在安有诉说之后,许思琴便多了许多类似于严馥的特质,他们一样对于自己的小孩有着近乎刻薄的要求。严馥需要严自乐和严自得足够优秀,足够完美,能够成为严家的接班人,而许思琴要求安有要足够耐痛,足够勇敢,足够有力量面对所有的挫败和分离。
在她病前,她常常逼着安有去练琴,这是安有最不喜欢的事情之一。他的手指练得总是很痛,在小的时候,为了逃避练琴他还故意拿琴弦划破手指,许思琴这个时候会吹吹他手指,擦掉血珠,摸摸他脑袋说先休息一下,又盯住他眼睛告诉他,你不能用这种方式逃避痛苦。
安有似懂非懂,哭着脸说对不起。许思琴没有回复没关系。
在许思琴生病后,对于安有练琴的态度更是变得不好捉摸。有时候她变得额外严厉,每当这个时候,安有的手指哪怕流血也得继续练习。有时候她又像换了个人,抱着安有流眼泪,说妈妈对不起你,安有这时候就会抱住妈妈,伸出手帮她擦掉眼泪,然后说一句没关系。
在那时候,安有认为人类的眼泪组成成分应该是雪粒子,因为妈妈的泪水冰得他手指发僵。
严自得在听到这里时有坐直身体,他不擅长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掌去抓安有的手指。他摸摸安有长满茧的手指,依次从食指到小指,最后到拇指内侧,严自得说:“摸起来你很用功。”
安有大笑,说:“我当然很用功,我可不光只是聪明好吗!”
但很用功的安有最终没有获得许思琴的夸奖,在严自得十一岁,安有十岁时,她还是死于基因病并发的器官衰竭,死在一个冬天,是安有四季里面最喜欢的下雪天。
许思琴的葬礼办在她的故乡,一座北方城市,严自得在地理书上学过,这座城市在冬季时会拥有漫长的黑夜。
但严自得没有去到她的葬礼,距离太过遥远,他和严自乐被严馥勒令留在家里,葬礼由严馥代为参加。他们看起来有更为重要的学业和所谓人际的聚会。
那几天严自得总是睡不着,心跳在那段日子里变得很吵,他想可能是因为安有不在身边的原因,没有更大的声音来压下自己的心跳声。
他没有安有的联系方式,也不好在夜晚打扰常小秀,他给婆婆说的从来都是生活的琐事,但关于很多忧愁他总会沉默。严馥曾经告诉过他,眼泪是最懦弱的东西,严自得认为向常小秀倾吐她不能开解的心事也是。
严自乐相比之下就显得平静许多。严自得在安有没有在的日子里沉默,沉默着思考死亡,又沉默着观察严自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