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男同(211)
他看到严自得下来,不说话,严自得也没有开口,自顾自地倒水,灌入,水流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月光被惊动,水面泛起涟漪,空气被搅动——仅此而已。
严自得喝完,扣下,转身,故意发出很大声响,但严自乐依旧保持沉默。
除了今天。
安有在晚上发来消息,说明天我们见面,他很有条理规划好时间和地点,亲亲乐园左边第一棵榕树下,下午两点见。
严自得回到好。更多的话他没有再说,唯恐说多错多,只是从安有的字里行间抓来线索,想安有敲下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雀跃?还是即将对犯人宣布判决时的郑重。严自得作为那个犯人,无可避免感到紧张。
他睡不着,口干舌燥,又下楼倒水。这次特地晚了点时间出来,凌晨两点,严自乐依旧在。
这回严自得没有再弄出响亮的声音,他所有的动作都变得静悄悄,倒水、吞咽,一气呵成,刻意不惊动任何,但这次严自乐却先开了口。
他挪了下脚,月光扑空在地面,混合着地板的花纹,像谁的呕吐物。
“这几天我总是听到楼下有人在叫我名字,我下了楼,但是到了之后就没有任何声音,也没看见任何人。”
“但有时候下楼,我又会看见一只猫,一只鸟,猫扑杀鸟,鸟的羽毛散落一地。我没有阻止,直到血落在我的身上,我才惊醒,原来这是一场梦。但也可能不是一场梦,我分不太清了。”
严自得握紧水杯,杯壁浸出水珠,凉凉的,他手掌湿了,心脏也开始自顾自地冰掉。
“你在说什么?”严自得走上前去,他迈的步子很小,像小孩咬饼,一口又一口,怎么都吃不到中心的馅。但到严自得这里,他是没有勇气去碰、去猜那个馅的滋味。
他又问道:“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好?”
严自乐这时终于抬起脸,月光逆在他身后,分明该是很暗的面庞,可偏偏那一瞬间严自得看得十分清楚。
乌青的下睑,看起来即将向内塌陷的脸颊,干燥起皮的嘴唇。但是严自乐分明是那种哪怕跌倒,起身都要将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的人。
就那一眼,严自得便觉得自己喉咙像被什么勒紧,他呼吸得艰难,很努力将词语连成句子。
话语跌倒出来:“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严自乐打断他,瞳孔像蛇那样尖锐,他盯住严自得,没有愤恨,也没有嫉妒,他似乎失去了摆出表情的能力,所以只能用语言倒出。
“跟你没有关系,跟我也没有关系。”严自乐面无表情,“我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严自得。”
严自得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想他是严自乐无论从身体、还是灵魂上的双胞胎,只要一点线索,他就能抓住所有人在隐瞒的真相。
他想起飞艇上的那首诗。严自得在那时真以为自己拥有通天的力量,他确信自己在生日那天的预感是正确的:
生活会越来越好。
因此严自乐也是。
“严自乐,”严自得顿了一下,他很笨拙地出声,“…哥,你可以告诉我。”
严自乐却笑了:“好恶心。”
他低下脑袋,露出发旋,睁着眼睛抠自己手指。严自得在很小时候就发现,他和严自乐不像双胞胎,更像一对镜面人。他有着朝左的发旋,严自乐有着朝右的发旋。
他的眼睛要更圆更大一些,严自乐的眼睛则更细更长一些;他双手抱臂永远左手在上,而严自乐永远右手在上。
他和严自乐就是这样,永远无法平衡,永远只能一头高、一头低,像一对反义词那样被迫着亲密。
“严自得,我真的很嫉妒你,一直以来都是。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时我就在想,我就在嫉恨,我们不该拥有着同样的命运吗?为什么只有我被迫前进,而你可以不断地歇息,不断地偏航,直到拥有一条崭新的路。”
严自得掐了下手背,他想辩驳,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很久的问题,久到严自得早已忘记了当时撕掉诗集时的剜心之痛,久到严自得开始将痛苦理解为回忆,记忆像观影那样。他离那时的自己越来越远。
在这一刻,严自得惊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和严自乐之间本该平行的人生突然拐弯,交叉,他们就此背离。
严自得终于从那虚无缥缈的期待里意识到,自己对于严自乐来说,已经成为了彻头彻尾的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