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宁愿我那时候便死了!”碧落吸了鼻子,神情缥缈:“至少,我还可以喜欢着你,也被你喜欢着死去。”
慕容冲仿佛被针尖扎过,翩长的眼睫抖了一下:“现在呢?你虽然选择了我,却发现我并不是你睡梦中那般温柔的人,所以……不再喜欢?”
“我累了!”碧落僵直地说着,迈着同样僵直的步伐,扶了墙,一步步向内室挪去。
她的眼神虚茫得似根本看不到前面的路,走过门槛时绊了一下,狠狠地摔了一跤,又自己爬起,慢慢沿墙向前摸索。
累了,所以没法喜欢,也没法恨,只是偶尔还记得流泪,却已凭了感觉在流泪。
无数的鲜血和杀戮中,连伤心都已太过奢侈。
她只是行尸走ròu的偶人;正如他已被压抑了十五年的仇恨变成了魔鬼。
慕容冲伸出自己手掌,盯着清晰的淡红色纵横纹路,似看得到大片的血光在吞吐,伴了无数生灵的挣扎呼嚎。
他能不是魔鬼么?
影影绰绰,又是销金斗帐中,苻坚略带痴迷的眼,只在他的面庞留连……
习武者粗糙有力的手指,小心地在十二岁男童光洁柔滑的肌肤上抚摸着……
那成年人健壮的躯体压下,光影交替,喘息粗浓,无人理会那向帐外伸出求救的稚弱手臂……
让他夜夜恶梦却连在梦中都不敢发出惨叫的一声声温柔呢喃:“凤皇,凤皇……”
长安城中,乃至整个大秦有人烟的地方,一遍遍传颂吟唱的歌谣:“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慕容泓诉遍屈rǔ和悲恨后被一剑穿心的死不瞑目……
在付出自己三年的屈rǔ生涯,十二年的忍rǔ偷生,再加上慕容泓的一条性命后,他能不是魔鬼么?
“呀……”
慕容冲猛地夺过亲卫手中的银枪,疯了般挥舞。
银光闪动,碎屑飞溅,杀气和戾气逼得亲卫惊呼着,纷纷往外奔逃;而条案、小几、屏风等人,迅速破碎零乱,狼藉一片。
惨厉的杀气腾腾中,亲卫听到慕容冲在恶狠狠地大笑:“吾日暮而途穷,故倒行而逆施!”(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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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巳时,苻晖、杨定已带了五万大军,奔入郑县。
郑县上空,万乌翔集,遮天蔽日,上万人的城镇,不见一处炊烟,不见一点生机,四处是叠叠的百姓尸骨,还有*****的女人尸体被随意弃置街头,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无神地倒映着盘旋欲下的群鸦如云。
明明是秋高气慡阳光明灿的日子,可此处阴森寒凉的气氛,如乌云压顶般罩下,让人一阵阵地背脊发寒,透骨生凉。
“这畜生!这畜生!”苻晖俊伟的面容给气得生生变了形,侧头冲杨定叫道:“早知今日,我便是拼了给父王责罚,当年也该在平阳结果了他!”
与他并辔而行的杨定紧握缰绳,叹道:“事已至此,也没别的法子了,留几百人下来收拾残局,我们快追往郑西方向吧!若给他们渡过灞水,镇守灞上的河间公他们就麻烦了!”
一时出了郑县,渐离那尸骨相叠的城镇远了,苻晖略平怒气,见杨定环望四周,虽有悲悯伤感之色,却不改沉稳温厚气度,偶尔微笑,也不复当日的佻达不羁,甚是深沉凝重,遂道:“杨定,这两年,你倒变了不少,真的挺像仇池杨氏能独挡一面的将军了!”
杨定随着他驱驰于帅旗下,眼睛似被头顶如云的乌鸦掩去了清澈,有着历尽沧桑的疲倦和平淡,萧索道:“呵,只怕是因为我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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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吾日暮而途穷,故倒行而逆施”,出于《史记?伍子胥列传》。伍子胥父兄为楚平王冤杀,后伍子胥领吴兵攻入楚国,求继位的楚昭王不得,掘楚平王之墓,鞭尸三百。楚人责问,伍之胥答:“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意谓天色晚了,路已走到尽头,故做事违背情理。
某皎的话:其实,我也累了。心累。
莫思归 冷侵罗衣夜已阑(三)
苻晖本还有些气恼,忽听得杨定如此说,笑得差点没从鞍上滚下来,一拍杨定肩膀,道:“这话等你三十年后再说吧!他妈的,你小子要逗我开心不是这般逗的!”
侧头又将杨定细细一打量,笑道:“不过,的确长得有些像个大人了,想必是新娶的夫人让你找回了做当家男人的感觉?早知道娶妻纳妾能让你成熟点,当日我就不会为慕容冲的那个叫什么碧的妹子和你斗气,直接送了你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