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冠子 乾坤清绝若有时(一)
可惜,杨定似乎根本不懂什么是看人脸色,一有机会,还是跟她扯淡聊天,从天气寒暖,到沿途风光,再到风土人情,即便大部分时候只是自言自语,也不放在心上。
苻晖看不过去,有时也会骂杨定:“怎么跟个娘们似的,到哪里都只听你叽叽喳喳说话!”
杨定嘿然而笑,总算闭上了嘴。
这日到了一处小镇,计算行程,不过大半日便可到长安了,遂在近午时找了家客栈落脚,预备吃点东西充饥后,今日便赶回京去。
小二远远见了一行二三十人,俱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更不敢怠慢,殷勤引到楼上雅间坐了,只选那精致的菜肴,流水价送了过来。
苻晖坐在窗口,一边品尝菜肴,一边从楼上向下面的街道张望,只见人来人往,大多衣冠整齐,神色也是平和欢喜,颇是热闹,心中得意,遂笑向杨定等人道:“自西晋以下,百余年来,咱们大秦是第一个一统北方的大国吧?”
杨定站起身来,也望向窗外,笑道:“不错,天王英明勇武,纳谏如流,才有今日百姓的丰衣足食,路不拾遗。千载以下,青史必有天王的辉煌一笔。”
碧落幼年时在长安便颇吃了些苦头,后来随在慕容冲身畔,心心念念只以慕容冲的喜乐为念,从不曾关注过百姓生计,闻言向外看时,果见人群熙熙攘攘,民风淳朴温厚,一派丰衣足食的景象,不觉心下惶惑。
慕容冲盼着天下大乱,盼着恢复故燕,盼着推倒秦王报仇雪恨,可若真有那么一日,大燕铁骑踏遍长安,席卷三辅,百姓还能有这样安居乐业的宁静日子么?
正思忖际,忽见前方大街一片大乱,叱喝连连,暄闹异常。
忙定睛看时,只见小小一片眩目的红云,自街头飞快卷来,一路推搡着人群,引来阵阵尖叫。
紧跟着,又有十数道人影,穿过人群,追了上来,这次引来的,却是惊慌大叫了。
眼见更近前些,方才看出那片红云,居然是个穿了红嫁衣的十五六岁少女,披头散发,赤了脚,踩在沙砾的地上飞奔着,浑然不知疼痛。
后面追击的人,手中却取了弓箭,甚至有人箭已在弦,随时准备射击了。
箭头后部,包裹着正在燃烧的油脂麻布,竟是火箭!
碧落又惊又怒,不觉冷笑道:“好一个太平盛世!”
苻晖更是大怒,正要遣人下去查探阻止时,只听“嗖”地一声,那火箭已飞射而出。
那赤足少女身手还算灵敏,慌忙闪避时,却从肩旁擦衣飞过,顿时衣上着了一大片,飞快燃烧开来,不觉失声大叫。
杨定骇然道:“那嫁衣中……莫非渗了硫磺硝石?”
两晋时期,服药炼丹最是时尚,而方士们早便已发现,硫磺硝石极容易燃烧,颇有术士借此装神弄鬼。杨定随了高盖去的地方不少,倒也多有见闻,立时做此猜测。
女冠子 乾坤清绝若有时(二)
这时苻晖侍卫虽是奔下去相护,杨定、苻晖俱是着急,径从窗户中跃下,想去帮忙时,只见一道深色阴影闪过,将那少女身上的火影兜头盖住,飞快一拉,顿时将那大半截的宽袖扯下,只有边缘处依旧冒着浓烟,发出呛人的气味。
那赤足少女反应也不慢,飞快解开本就已散乱不堪的嫁衣,扔到了路上。
风吹过,那阴阴的浓烟飘泊了一阵,又吞吐出火苗来,锦缎布料、金丝绣花,转眼被噬入熊熊火焰。
救她的人,居然也是名女子,用她自己的海青色布袍扑灭了火。
赤足少女不但丢了外衣,内衬的中衣也被烧去半只袖子,露出被火燎伤的一段藕臂,颇是狼狈。
救她的女子身材颀长高挑,容貌甚是寻常,只是肌肤晶莹,一双眼眸,更是亮如明镜,静静辉映着世间万象,如墨长发则自然散落,连花都不曾簪上一朵。
但见她从容将那袭海青色的布袍覆于赤足少女身上,自己一身陈旧的灰布中衣曝于大庭广众之下,却不见一丝窘态,扶了那赤足少女与追杀之人凝神对视时,竟另有一种鹤立鸡群的超凡脱俗,仿佛她穿的不是贴身旧衣,而是最洁净的霓裳羽衣,即便面对冷冽刀锋,亦是不慌不忙,自有凛然出尘之气。
那十几个追杀之人已赶上近前来,对着两个女子,不过略一迟疑,已拿刀剑直逼过去。
苻晖虽是大声喝止,又和杨定抢上前去相救,却相距颇远,鞭长莫及,正徒叹奈何时,那女子身后忽然跃出一人,迅速出刀拦截,身手颇是高明。
苻晖已赶到近前,蓦地认出此人,已惊喜唤道:“五弟!”